第170章 去榮國府提親
秋爽齋裡的桂花終於落盡了。連日的晴朗天氣,將最後一點殘香也蒸騰得無影無蹤。庭院裡隻剩下墨綠的葉子,在秋陽下泛著油亮的光。
侍書拿著雞毛撣子,細細撣著多寶格上的浮塵,目光卻總忍不住瞟向窗邊坐著的身影。
探春手裡拿著本《山海經註疏》,已經半個時辰沒翻頁了。書頁停在“精衛填海”那一章,墨字整齊,配著簡單的線描插圖。可她眼神飄忽,落在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桂花樹上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自那夜月下偶遇東平郡王,已過去七八日。姑娘似乎和往常一樣,晨昏定省,處理家務,看書寫字,可侍書總覺得,姑娘有些不一樣了。具體哪裡不一樣,她又說不上來。
隻是偶爾,姑娘會忽然停下筆,望著某處出神,嘴角微微抿著,不像煩憂,倒像是……藏著什麼心事,那心事並不沉重,反而讓她清冷的眉眼,染上一些柔和。
“姑娘,”侍書終於忍不住,輕聲開口,“這書……可要收起來?您都看了許久了。”
探春回過神,目光從窗外收回,落在書頁上。精衛銜微木,將以填滄海。她指尖輕輕拂過那行小字,搖了搖頭:“不必,就放在這兒吧。”
聲音平靜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侍書“哦”了一聲,繼續低頭撣灰,心裡卻琢磨開了。姑娘這幾日,好像格外喜歡看這些神怪誌異、地理雜記。
前幾日還讓她悄悄去外頭書鋪,尋了幾本前朝女子的遊記詩稿回來。那些書,姑娘看得極認真,有時還會提筆在箋紙上記下些什麼。
正想著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還夾雜著低低的、壓抑不住的嬉笑議論聲。聲音由遠及近,停在了秋爽齋院門外。
侍書皺了皺眉,放下雞毛撣子,走到門邊,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瞧。
隻見幾個穿紅著綠的小丫鬟聚在月亮門邊,腦袋湊在一處,正嘰嘰喳喳說著什麼,個個臉上帶著興奮又好奇的神色,時不時朝正房這邊張望。領頭的那個,似乎是王夫人房裡的彩霞。
“都在這裡鬧什麼?”侍書掀簾出去,聲音不大,卻帶著管事大丫鬟的威嚴,“主子們歇晌的時辰,在這裡喧嘩,沒規矩了?”
小丫鬟們嚇了一跳,慌忙散開站好。彩霞臉上紅撲撲的,眼睛亮得驚人,見是侍書,忙上前兩步,壓著聲音,卻又掩不住那雀躍:“侍書姐姐,大喜事!天大的喜事!”
侍書心下疑惑,麵上卻不顯:“什麼喜事,值得你們這樣?”
“是前頭,前頭榮禧堂那邊!”另一個小丫鬟嘴快,搶著道,“來了好體麵的官媒!帶著好多好多禮!說是……說是東平郡王府的宋王爺,請了保山侯夫人做媒,來向咱們府上提親了!”
“提親?”侍書一怔,“向誰提親?”府裡適齡的姑娘,迎春姑娘已定了孫家,惜春姑娘年紀還小,難道是寶玉?可寶玉的婚事……
“是三姑娘!是向咱們三姑娘提親!”彩霞激動得臉更紅了,聲音都拔高了些,又趕緊捂住嘴,左右看看,才湊近侍書,用氣聲道,“我的好姐姐,你還不知道?前頭都傳遍了!
保山侯夫人親自登門,那禮單厚得嚇人!指名道姓,要求娶三姑娘為平妻!老爺和太太正在榮禧堂見客呢!”
嗡的一聲,侍書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東平郡王提親,娶三姑娘為平妻……
她猛地回頭,看向正房的窗戶。湘妃竹的簾子低垂著,看不到裡麵的情形。但方纔外頭的動靜,姑娘定然是聽見了。
侍書穩了穩心神,對彩霞等人道:“好了,都散了,該幹什麼幹什麼去。主子們的事,也是你們能胡亂議論的?仔細你們的皮!”
小丫鬟們吐吐舌頭,一鬨而散,但那興奮的議論聲還是順著風飄過來幾句。
“真真是想不到……”
“三姑娘好福氣!”
“郡王平妻呢,一過門就是誥命……”
“可不是,那位東平郡王,聽說生得可俊了,人又和氣……”
聲音漸漸遠了。
侍書站在原地,深深吸了口氣,又緩緩吐出,才轉身回了屋裡。
屋內,探春依舊坐在窗邊,手裡那本《山海經註疏》已合上了,放在膝頭。她微微側著臉,看著走進來的侍書,臉上沒什麼表情,隻是擱在書脊上的手指,微微收緊了。
“外頭……吵什麼呢?”她問,聲音聽起來很平穩,甚至比平時還要淡一些。
侍書走到她跟前,張了張嘴,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。她看著自家姑娘平靜的臉,那平靜下似乎壓抑著驚濤駭浪,又彷彿真的隻是一潭深水。
她定了定神,將彩霞的話,原原本本,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。
侍書說完,屋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。
隻有牆角鎏金琺琅自鳴鐘,發出單調而規律的滴答聲。
探春垂著眼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她沒說話,隻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書脊。
那晚月下的對話,那人清朗溫潤的聲音,那些石破天驚卻又直指她心的話語,此刻潮水般湧上心頭。
“閨閣之中,本多英才,隻恨無施展之地……”
“有才者當盡其用,有誌者當遂其願……”
“我東平郡王府……或許能聊解閨中寂寥,略開眼界……”
原來,那不是隨口一說,也不是遙遙無期的空談。他……竟真的請了媒人,登門提親。還是以郡王之尊,求娶她一個庶女為平妻。
東平郡王的平妻。不是妾,是妻。雖不及正妻尊貴,卻也是明媒正娶,上玉牒,有誥封。
以他的身份,以榮國府現今的光景,這已是她能想到的、最好的、甚至是不敢想的歸宿。
她胸口的位置,心臟在劇烈地跳動,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。是驚訝,是茫然,是一絲隱秘的、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歡喜,還有更多的,是驟然而至的、沉甸甸的不知所措。
“姑娘?”侍書見她久久不語,輕聲喚道。
探春抬起眼,看向侍書。侍書在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震動,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惶惑。
但這惶惑隻存在了一瞬,便被她強自壓了下去,恢復了慣常的冷靜,隻是那冷靜之下,翻湧著更複雜的情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隻說了這麼一句,聲音有些乾澀。她站起身,走到梳妝台前,看著銅鏡中自己模糊的容顏。
鏡中的少女,眉目清麗,卻因常年思慮而顯得過分沉靜,此刻臉頰上,竟隱隱透出一層極淡的紅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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