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主僕二人是真的要在一起了
探春放在膝上的手，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。她慢慢抬起頭，目光先飛快地掃過父親，又落在王夫人臉上，最後，看向那位滿臉笑意的保山侯夫人。
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。賈政的目光是審視與考量，王夫人的目光複雜難辨，保山侯夫人則是純粹的欣賞與好奇。
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。父母問她“可願意”，不過是走個過場。
但即便如此，她依然感受到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。不是抗拒，而是一種近乎茫然的緊張。她的終身，就在這一刻，要被定下了。而那個人……
她想起那夜月色下，他清亮的眼眸，溫和的話語。想起他說“有才者當盡其用，有誌者當遂其願”時，那份坦蕩與真誠。
或許，嫁給一個懂她、尊重她、甚至願意給她一方天地的人，已是這世間女子，能求得的最好結局。何況，他身份尊貴，年輕有為，品貌俱佳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。再次抬起頭時，臉上已沒了方纔的惶惑，隻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，但那平靜深處，又彷彿有一絲極淡的、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亮光。
她站起身，對著賈政和王夫人，深深地福了下去，聲音清晰而平穩：“婚姻大事，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。女兒……但憑父親、母親做主。”
沒有羞澀，沒有扭捏，隻有坦然的接受。彷彿這不是決定她一生的大事，而隻是一件需要她點頭的尋常家務。
王夫人微微頷首，對這個回答似乎還算滿意。賈政捋須的手也放了下來，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保山侯夫人更是撫掌笑道：“好，好！三姑娘真是懂事明理！這般人品，這般氣度，與王爺正是天生一對！”
親事，就這麼定了下來。接下來便是交換庚帖，商議納吉、納徵之期等瑣事。保山侯夫人又坐了片刻，說了許多吉祥話，才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。
賈政和王夫人親自送到二門。回到榮禧堂，王夫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對賈政道：“既是定了，許多事便需籌備起來。
三丫頭雖說是平妻，但東平郡王府的聘禮如此厚重，咱們的嫁妝也不能太薄了，免得讓人說閑話。老太太那裡，也得去回一聲。”
賈政點頭：“這些事，夫人多費心。老太太那裡，我自去說。”
兩人又說了幾句，賈政便起身往賈母的榮慶堂去了。
王夫人獨自坐在榮禧堂，看著那份依舊攤在桌上的禮單，沉默良久。禮單很長，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從金銀珠寶、綾羅綢緞，到田莊鋪麵、古董字畫，應有盡有，極盡豐厚。
尤其是其中一對羊脂白玉雕並蒂蓮如意，被特意列在最前頭，寓意不言而喻。
“平妻……”王夫人輕輕念著這兩個字，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禮單上“白玉如意”那幾個字。
探春這丫頭，還真是有造化。一個庶女，能得郡王以平妻之位求娶，這份體麵，怕是連許多嫡女都及不上。
她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有點酸，有點澀，又有點如釋重負。酸的是這份榮耀沒落在自己親生女兒身上；澀的是探春終究是趙姨孃的女兒；釋然的，則是賈家或許能藉此，再穩一穩。
“太太，”周瑞家的悄聲進來，見王夫人獨自出神，低聲回稟，“趙姨娘那邊……聽說在前頭鬧呢，被老爺喝斥回去了。”
王夫人回過神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隻淡淡道：“由她鬧去。老爺既已應下，她還能翻了天不成？”
她頓了頓，又道，“去庫房，把我那對赤金點翠銜珠的鳳簪找出來，再添兩匹上好的宮緞，給三丫頭送去。就說……是我給她添妝的。”
周瑞家的應了聲是，心裡卻嘀咕，太太這到底是高興呢，還是不高興呢？麵上瞧著是大方，可那對鳳簪，是早年宮裡賞下來的舊物，樣子雖好，卻不算頂頂貴重。給庶女添妝，倒也說得過去。
王夫人揮揮手，讓她去了。自己又坐了片刻，才起身，準備去賈母處。無論如何，麵子上的功夫，總要做足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，飛快地傳遍了榮國府的每一個角落。
秋爽齋裡，探春靜靜地坐在窗邊，看著侍書指揮著小丫鬟們，將王夫人剛剛賞下來的鳳簪和宮緞收進箱籠。那對鳳簪在陽光下熠熠生輝，華美非常，但她隻看了一眼，便移開了目光。
“姑娘，”侍書收拾好東西，讓丫鬟們都退下，走到探春身邊，欲言又止。
她看著自家姑娘平靜的側臉，那平靜之下，似乎壓抑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。姑娘不開心嗎？可那人是東平郡王啊。姑娘開心嗎？可姑娘臉上卻沒有半分待嫁女兒的羞澀與喜悅。
“侍書，”探春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你說，女子這一生，究竟是為了什麼？”
侍書一愣，不知如何回答。
探春也沒指望她回答，自顧自說了下去：“小時候，聽嬤嬤們說，是為了相夫教子，綿延子嗣。讀書了，先生說，是為了修身齊家。可從來沒有人告訴我，女子自己，想做什麼，能做什麼。”
她轉過頭，看向侍書，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動，像冰層下流動的闇火：“我不想隻做誰的妻子，誰的母親。我想看看，憑我賈探春自己，能走到哪一步，能做到什麼程度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，卻更清晰，“以前，我覺得這是癡心妄想。可現在……好像有了一點點可能。”
侍書心頭一震。她忽然明白了姑娘此刻的平靜從何而來。那不是認命，而是一種審慎的、帶著一絲孤注一擲意味的抉擇。
姑娘選擇接受的，不僅僅是一樁婚事，一個歸宿，更是一個機會，一個或許能讓她掙脫某些枷鎖的機會。
“姑娘……”侍書眼眶有些發熱，她用力點頭，“姑娘一定能做到的！王爺……王爺他懂姑娘！”
探春看著她，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淡，卻彷彿瞬間融化了眉眼間的冰霜，顯露出幾分屬於她這個年紀的、真實的柔和。“是啊，他懂。”她重複了一遍，目光越過侍書，投向窗外高遠的天空。
這時，院子裡又傳來腳步聲，伴著熟悉的、帶著哭腔的吵嚷。
“我的兒！我的探春！我的兒啊！”
原來是趙姨娘。
簾子被猛地掀開，趙姨娘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，鬢髮散亂，眼圈通紅，撲到探春跟前，一把抓住她的手，未語淚先流：
“我的兒！你終於找到好歸宿了！那東平郡王府，可是京城多少高門貴女都想進的好去處！你以後享福了，可不能忘了娘啊！”
她哭得真情實感，眼淚鼻涕一起流，抓著探春的手用力搖晃。
探春任她抓著，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，隻是眉頭微微蹙起，等她哭喊得差不多了，才抽回手，拿出自己的帕子，遞給趙姨娘，聲音平靜無波：
“姨娘說的哪裡話。就算我以後成為了東平郡王的妻子，也還是你的女兒。”
趙姨娘接過帕子，胡亂擦了把臉，急道：“我聽說那些高門大戶，規矩大得嚇死人，動輒得咎！你性子又硬，不會奉承，去了還不得整天忙著爭寵！我的兒，娘就你一個閨女……”
“姨娘。”探春打斷她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，“此事已定，無須再多言。我以後會經常來榮國府看望你們的……”
趙姨娘被她這平靜又決絕的態度噎住，瞪著眼睛看她，眼淚又流下來：“你……你這孩子！娘是為你好！娘是過來人，還能害你不成？你……”
“姨娘若是為我好，”探春看著她，一字一句道，“就請回吧。好好待在屋裡，莫要再出去哭鬧，給父親和太太添堵，也……給我留些體麵。”
最後幾個字，她說得很輕，卻像針一樣，紮在趙姨娘心上。
趙姨娘張了張嘴，看著女兒那雙清冷沉靜、沒有半分動搖的眼睛，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。
她忽然意識到，這個從小就不怎麼親近她的女兒，早已不是那個她能左右、能掌控的小丫頭了。她有主意，有手段，更有她看不懂的、深不見底的心思。
她頹然地鬆開手，往後退了一步，看著探春，眼淚無聲地流。這一次，不再是撒潑哭鬧，而是真正的、茫然的傷心。
趙姨娘不懂，明明是天大的好事，為什麼女兒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？
“你……你好自為之吧！”趙姨娘最終隻丟下這麼一句，抹著眼淚，踉踉蹌蹌地走了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侍書擔憂地看著探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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