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後花園深夜相會
夜色漸濃，榮國府內各處陸續點起了燈。秋爽齋裡，侍書將最後一本賬冊歸置好，輕輕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，抬頭看向坐在窗邊的探春。
燭光映著少女沉靜的側臉，她正低頭看著手中那份已推行半月有餘的新章程細則，眉宇間沒有白日裡的銳利，反而籠著一層淡淡的疲憊，以及……一絲迷惘。
“姑娘，都收拾妥當了。”侍書輕聲道，端了杯溫熱的紅棗茶走過去，“您都看了一晚上了，歇歇眼睛吧。這章程推行得順利，各處都按規矩來了，連廚房採買那邊，這個月都省下了好些銀子，太太昨日還誇呢。”
探春接過茶盞，溫熱透過細膩的白瓷傳到掌心，帶來些許暖意。她抿了一口茶，甘甜中帶著棗香，是侍書特意為她熬的。
“順利是順利。”探春放下茶盞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“可這心裡，反倒有些不踏實。”
侍書不解：“姑娘為何不踏實？賴大那等蛀蟲被清了出去，底下人也知道怕了，辦事勤謹多了。璉二奶奶也支援姑娘，連老太太那邊，聽說也隻是嘆了口氣，沒多說什麼。這不是好事嗎？”
“是好事。”探春輕聲道，聲音有些飄忽，“可越是順利，越顯得從前……罷了。”
她沒有說下去，隻是微微搖了搖頭。有些話，無法對侍書說，甚至無法對自己說得太明白。扳倒賴大，推行新章，看似是她手段淩厲，可這背後，有多少是借了鳳姐的勢？有多少是倚仗了……
那人暗中遞來的證據和助力？若隻靠她自己，一個未出閣的庶女，真的能如此順利地在這深宅大院裡，撼動盤根錯節的舊勢力嗎？
成功的喜悅之下，是更深沉的無力與孤寂。這深宅彷彿一個巨大的繭，她拚盡全力，或許能在繭內撕開一道縫隙，窺見些許天光，但繭外的天地，依舊遙不可及。
“屋裡有些悶，我出去走走。”探春站起身，隨手拿了件蓮青色鬥篷披上。
侍書忙道：“奴婢陪您。”
主僕二人出了秋爽齋，沿著抄手遊廊慢慢走著。夜風帶著涼意，拂過臉頰，讓人清醒許多。廊下掛著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，在地上投下變幻的光影。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，已是亥時了。
不知不覺，便走到了靠近後園的一處小亭子。這亭子建在假山旁，四周植著些桂樹，此時花期已過，隻餘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。亭中懸著一盞氣死風燈，光線昏黃，卻正好照亮石桌石凳。
“姑娘，就在這兒坐坐吧，外頭風涼。”侍書用帕子拂了拂石凳。
探春點點頭，在石凳上坐了。侍書站在她身側，也安靜下來，隻偶爾抬頭看看天色，或側耳聽聽遠處的動靜。
夜色靜謐，隻有風吹樹葉的聲響，和偶爾傳來的、極遙遠的、不知哪處院落的低語。
探春望著亭外那一方被屋簷切割開的、墨藍色的夜空，幾顆星子疏疏落落地掛著，月色倒是清明，如水銀般瀉下來，將庭院照得朦朦朧朧。
她的心，也像這月色籠罩下的庭院，明明看得見輪廓，卻又覺得隔著一層紗，不甚真切。白日裡的殺伐決斷，此刻沉澱下來，化作一種空茫的疲憊。
她忽然想起白日裡，邢夫人似笑非笑地對王夫人說：“三丫頭倒是能幹，比她娘強多了。”
王夫人隻淡淡笑了笑，沒接話。那笑容裡的意味，探春看得懂。能幹是能幹，可惜是個庶出的，再能幹，終究是替別人做嫁衣。
正出神間，忽然聽到假山另一側的小徑上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，還有低低的說話聲。
“……這邊景色倒是清幽，比前頭喧鬧些的好。”
是個清朗溫潤的男聲，帶著笑意，不疾不徐。
探春一怔。這聲音……有些耳熟。榮國府裡，這個時辰，外男如何能進到內院深處？
侍書也聽到了，立刻警覺地側身擋在探春身前，低聲道：“姑娘，有人。”
腳步聲漸近，繞過假山，昏黃的燈光下，顯出三個人影。當先一人，身形頎長，穿著月白色的錦袍，外罩一件鴉青色緞麵鬥篷，腰間係著玉帶，麵容在燈光下半明半暗，卻掩不住那股清貴溫雅的氣度。不是東平郡王宋輝瑜又是誰？
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打扮的人，提著燈籠，安靜地垂手而立。
宋輝瑜顯然也沒料到亭中有人，腳步微頓，目光落在探春身上，先是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，拱手道：“原來是三姑娘。這麼晚了，還在此處賞月？”
探春已站起身，斂衽還禮：“不知王爺駕到，有失遠迎。夜裡氣悶，出來走走，不想擾了王爺雅興。”她心中疑惑，宋輝瑜怎麼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榮國府後院？但麵上絲毫不顯，依舊從容得體。
宋輝瑜笑道：“是我擾了姑娘清凈纔是。今日過府拜訪存周兄（賈政），與他手談兩局，不覺天色已晚。辭別時，存周兄讓我從這後園小徑穿行，說是近些。不想竟在此偶遇姑娘。”他解釋得自然，目光坦然。
探春恍然。父親賈政確實偶爾會留客至晚，這後園小徑連通外書房和一側的角門，有時也會讓親近的客人從此處離開，以免驚動內眷。隻是今日湊巧，被她遇上了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探春微微頷首，讓開一步，“王爺請。”
宋輝瑜卻未立刻離開，他看了看亭中石桌，又抬眼望向夜空那輪明月，笑道：“今夜月色甚好。既然偶遇，便是緣分。不知宋某可否叨擾姑娘片刻，在此稍坐，賞玩片刻月色再走？也正好醒醒酒氣。”
他說著，輕輕嗅了嗅自己衣袖，略帶歉意，“方纔與存周兄小酌了幾杯，身上難免有些酒氣，姑娘莫怪。”
他都這般說了，探春自然不好拒絕。況且，她對這位幾次三番暗中相助、卻又風度翩翩的年輕郡王，也存著幾分好奇與感激。
“王爺言重了。若不嫌棄此處簡陋，但坐無妨。”探春側身，示意侍書再擦拭一下對麵的石凳。
侍書連忙用乾淨帕子將石凳又擦了一遍，心下卻有些打鼓。這深更半夜，姑娘與外男同處一亭，雖說有她在場，但若傳出去，終究於姑娘清譽有礙。
可看姑娘神色坦然，王爺也光風霽月，她一個丫頭，也不好多嘴，隻默默退到探春身後半步，垂手侍立，耳朵卻豎得尖尖的。
宋輝瑜坦然入座，又對身後提著燈籠的小廝道：“把燈籠熄了，掛在亭外吧。免得擾了月色。”
小廝應聲，將燈籠吹熄，掛在亭子簷角。亭內光線頓時暗了下來，唯餘天際明月清輝，和遠處廊下依稀的燈火，朦朦朧朧地籠罩著小小的亭子，以及亭中對坐的兩人。
月光下的宋輝瑜，麵容更顯清俊，眉目疏朗，氣質溫潤中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力量。他解下鬥篷，隨意搭在臂彎，姿態閑適，彷彿真是與好友月下對坐，而非在深夜的別人家後園，與一位未出閣的閨閣女子偶遇閑談。
“這桂花雖已謝了，但餘香猶在。”宋輝瑜深吸了口氣，微笑道，“兼有月色如水，清風拂麵，倒是別有一番意趣。三姑娘好雅興。”
探春見他如此自然，心中那點因深夜獨處而生的微妙緊張也消散了些，聞言也淡淡一笑：“不過是心中煩悶，出來透透氣，談不上雅興。比不得王爺，與家父手談暢飲，纔是真名士風流。”
“名士風流？”宋輝瑜笑著搖頭，自己動手拎起石桌上探春方纔未喝完的那壺茶，看了看，又放下，“不過是俗人一個，偶得浮生半日閑罷了。”
他看向探春，目光清澈，帶著真誠的讚許，“倒是三姑娘，近日府中氣象一新，下人規矩了許多，辦事也勤謹了。
我在外頭都略有耳聞，說是三姑娘推行新章，賞罰分明，連賴大那樣積年的老僕都依規處置了。真是巾幗不讓鬚眉，令人佩服。”
他話說得直白，讚賞也毫不掩飾。探春卻並未因此露出得色，反而輕輕搖頭，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酸澀：
“王爺謬讚了。探春年少識淺，不過是倚仗太太和璉二嫂子支援，僥倖成事罷了。若無長輩撐腰，若無……旁人暗中相助，單憑我一人，豈能撼動積弊？”
她說“旁人暗中相助”時，眼睫微微垂下，沒有看宋輝瑜，但話語中的意味，兩人都心知肚明。
宋輝瑜唇邊的笑意深了些，他為自己斟了杯涼透的茶，也不介意，淺淺呷了一口，才道：“三姑娘過謙了。長輩支援，旁人相助，皆是外因。若自身無才無德，無魄力無膽識，縱有外力，也不過是扶不起的阿鬥。
我觀姑娘行事，條理清晰，謀定後動，更難得的是心懷公義，不懼艱險。賴大之事，證據蒐集周密，發難時機精準，與鳳姑娘配合默契，事後處置又留有餘地，既立了威，又全了老太太的顏麵。
這一連串手段，便是朝中許多為官多年的男子，也未必能有姑娘這般周全果決。”
他聲音不高，在寂靜的月夜裡卻格外清晰，一字一句，敲在探春心上。不是客套的恭維，而是實實在在的分析與肯定。
他看到了她的謀劃，她的膽識，她的周全，甚至看到了她刻意留下的餘地。
這種被理解、被看透的感覺，讓探春心頭微震。
在這深宅之中，她習慣了隱藏心思，習慣了孤軍奮戰，習慣了無人理解她的抱負與掙紮。
即便是親近如侍書，也更多是執行她的命令，而非懂得她內心的波瀾。而眼前這個不過數麵之緣的男子，卻彷彿能透過她平靜的表麵，看到她內裡的驚濤。
她抬起頭，迎上宋輝瑜的目光。月光下，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是盛著清輝，坦蕩而真誠，沒有任何狎昵或探究，隻有純粹的欣賞。
探春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。她迅速低下頭，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掩飾過去，再抬頭時，已恢復了平靜。她執起茶壺，才發現壺中茶已涼透。
“侍書，去換壺熱茶來。”她吩咐道。
侍書應了聲是，提起茶壺，快步向秋爽齋方向走去。亭中隻剩下探春與宋輝瑜兩人，還有無聲流淌的月光。
“王爺……”探春斟酌著開口，聲音比方纔更輕了些，“前次賴大之事，多謝王爺援手。那些證據，還有順天府那邊……探春知道，定是王爺暗中安排周全。此恩，探春銘記於心。”
她說著，站起身來，對著宋輝瑜，鄭重地福了一福。
這一禮，她行得真心實意。沒有那些證據，沒有順天府的配合，她與鳳姐的計劃不會如此順利。宋輝瑜的幫助，無聲無息，卻至關重要。
宋輝瑜也站起身，虛扶了一下，溫聲道：“三姑娘不必多禮。不過是舉手之勞。況且，清除蛀蟲，整頓家風，於國於家，皆是好事。宋某既遇見了，略盡綿力，也是應當。姑娘實在不必掛懷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彷彿真的隻是隨手幫了個小忙。
可探春知道，調動人手蒐集罪證，打通順天府關節，還要做得不露痕跡，這其中需要耗費多少心力與資源。這絕非簡單的“舉手之勞”。
“對王爺或是舉手之勞，對探春，卻是雪中送炭。”
探春堅持道，她重新坐下，望著宋輝瑜，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，“探春一直不明白，王爺與榮國府雖有些往來，但終究是外人。為何……為何要屢次相助？甚至不惜動用王府的力量？”
這是她心底一直的疑惑。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，宋輝瑜如此幫她，圖什麼？她一個庶女，能給堂堂郡王帶來什麼？
宋輝瑜聞言，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轉動手中的空茶杯，目光投向亭外那輪皎潔的明月，沉默了片刻。月光灑在他身上，為他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邊，讓他溫潤的側臉顯出幾分深邃。
“三姑娘可曾讀過前朝女史學家班昭的《女誡》？”他忽然問了一個似乎不相乾的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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