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探春立威，熙鳳助攻
“今兒把大家都叫來，是有兩件事要說。”王熙鳳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，“這頭一件，是太太發了話，三姑娘擬的那份新章程，太太看了，覺得甚好。
從今日起，便在府中全麵推行試行。各處都需嚴格遵守，按章辦事。有功則賞，有過則罰。都聽明白了？”
眾人齊聲應道：“明白了。”
聲音參差不齊，但還算整齊。賴大垂著眼皮，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撇。
“這第二件嘛……”王熙鳳拖長了語調，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，最後落在賴大身上，笑了笑，“倒是樁醜事。本不該汙了大家的耳，但既然犯了，就得擺到明麵上來說道說道，也好給大夥兒都提個醒兒。”
賴大心裡咯噔一下，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他抬起頭，臉上笑容不變：“二奶奶請吩咐。”
王熙鳳沒理他，朝門外揚聲道：“帶進來！”
門簾一挑，兩個粗使婆子押著一個五花大綁、鼻青臉腫的男人走了進來。
那人穿著綢緞衣裳，卻已破了好幾處，臉上又是血又是土，頭髮散亂，狼狽不堪。他一進來，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渾身篩糠似的抖。
眾人定睛一看，頓時嘩然。這不是賴大管家的獨子，賴尚榮嗎？他怎麼被綁成這副模樣？還帶到這議事廳來了？
賴大臉色驟變，再也維持不住笑容，失聲叫道：“尚榮！你這是……”他猛地轉頭看向王熙鳳，聲音裡帶上了驚怒，“二奶奶！這是何意？犬子犯了何事，要如此對待？”
王熙鳳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，才放下茶盞，用帕子按了按嘴角，笑道：“賴大管家別急。你這兒子犯了什麼事，讓他自己說，還是讓我找人來幫他說？”
賴尚榮哆嗦著抬起頭，看向自己父親，又看看端坐上方、神色冷然的王熙鳳和目光平靜的探春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這時，門外又走進來三個人。一個是個四十來歲、麵容憔悴、額角還帶著淤青的中年男子，穿著半舊的綢衫，正是西街綢緞莊的劉掌櫃。
另一個是個穿著粗布衣裳、滿臉風霜的老漢。還有一個，竟是穿著順天府衙役服色的公人。
那公人上前一步，對著王熙鳳和探春抱拳行禮：“小的順天府衙役趙五，見過璉二奶奶，見過三姑娘。奉府尹大人之命，將此案相關人證、物證，並賴尚榮此人，一併送來貴府，請府上自行處置。”
說著，他從懷中取出一疊文書和幾張按了手印的紙，雙手呈上。
平兒上前接過，轉交給王熙鳳。
王熙鳳翻看著那些文書和證詞，臉色越來越冷。那上麵，清清楚楚寫著賴尚榮如何以高利放貸，如何利滾利逼得劉掌櫃家破人亡，如何派打手上門威逼，打傷劉掌櫃，欲強拉其女抵債。
還有那老漢的證詞，證明賴尚榮在城外莊子上也放過印子錢，逼死過佃戶。借據、欠條、打手畫押的供詞，一應俱全。
“好，好得很！”王熙鳳將那一疊紙重重拍在身旁的小幾上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她柳眉倒豎，杏眼圓睜，指著癱軟在地的賴尚榮，厲聲道：“好個賴尚榮！好個榮國府大管家的公子！竟敢在外如此胡作非為，放印子錢，逼死人命，強搶民女！你眼裡還有王法嗎？還有榮國府的臉麵嗎？”
她又猛地看向麵色慘白、渾身發抖的賴大：“賴大！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！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在鋪子裡學著管賬的好兒子！
他乾的這些好事，你這當老子的，是不知道，還是知道了，卻縱容包庇，甚至暗中相助？”
“二奶奶！冤枉啊！”賴大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以頭搶地，聲音發顫，“奴才……奴才教子無方，罪該萬死！可……可這逆子在外所為，奴才實不知情啊！
奴才日日要在府中當差，哪裡知道他竟敢瞞著奴才，做出這等無法無天的事來！二奶奶明鑒！三姑娘明鑒啊！”
“不知情？”王熙鳳冷笑一聲，拿起一張紙，“這上麵可寫著，你賴大管家在京郊有一處田莊，莊頭便是你賴家的遠房親戚。
賴尚榮放印子錢的本金，有不少是從那田莊的收益中支取的。莊子的賬目，每月可是都要報給你過目的！你敢說你不知情？”
賴大額頭冷汗涔涔，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聲音。那田莊的收益，確實有一部分被他挪給了兒子做本錢，賬目上也做了手腳。他原以為做得隱秘，沒想到竟被查了出來！
“還有，”探春忽然開口，聲音清淩淩的，像冰珠子落在玉盤上，“我近日核對近三年府中部分田莊鋪麵的總賬，發現有幾處賬目含糊不清，虧空甚巨。其中最大的一筆，是城西那間綢緞莊，三年間賬上虧損高達五千兩。
可據我所知，那綢緞莊地段極好，生意也還過得去，何至於虧損至此？而賴尚榮公子放貸的本金，恰好也是從三年前開始豐足起來的。賴大管家，你可否解釋一下，這其中的關聯？”
這話如同一個炸雷，在眾人耳邊響起。五千兩！這可不是小數目！而且涉及做假賬、虧空公中！這罪名，比賴尚榮放印子錢更嚴重！
放印子錢是賴尚榮個人行為，可做假賬、虧空公中，就是賴大利用管家職權，損公肥私了！
廳內一片死寂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看向跪在地上，麵如死灰的賴大。
賴大渾身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，他知道，完了。探春連這個都查出來了，顯然是有備而來，要置他於死地！他猛地抬頭，看向探春，眼神裡充滿了怨毒和難以置信。
他沒想到，這個平日裡不聲不響的庶出三姑娘，手段竟如此狠辣，一擊致命！
“奴才……奴才……”賴大喉頭咯咯作響，想辯解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證據確鑿，人證物證俱在，他還能說什麼？
王熙鳳看著賴大那副樣子，心裡冷笑。賴大這老貨，仗著他母親是老太太的陪房，平日裡沒少給她使絆子，明裡暗裡剋扣，中飽私囊，她早就想收拾他了，隻是礙於情麵，不好動手。
如今探春把刀遞到她手上，還幫她磨得鋒利，她豈有不接之理？
“賴大！你身為府中大管家，深受主子信任，卻縱子行兇，觸犯國法！更利用職權，做假賬，虧空公中，損公肥私！”
王熙鳳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掌家主母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數罪併罰，按家法，打死都不為過！”
賴大嚇得魂飛魄散，連連磕頭，額頭撞在地上砰砰作響：“二奶奶饒命！二奶奶饒命啊！奴才知錯了！奴才一時糊塗！求二奶奶看在奴才的母親伺候老太太幾十年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，饒奴才一命吧！
奴才願意變賣家產，填補虧空！求二奶奶開恩！求三姑娘開恩啊！”
他一邊磕頭，一邊痛哭流涕，哪裡還有平日大管家的威風。
廳內眾人，有的麵露不忍，有的暗暗稱快，更多的則是噤若寒蟬，大氣不敢出。賴大倒台，意味著府裡的天，要變了。
王熙鳳看著磕頭如搗蒜的賴大，又看看旁邊神色平靜的探春，心裡轉了幾個念頭。打死賴大，容易，但未免顯得太過狠戾，也會讓其他老人心寒。
畢竟，賴大的母親賴嬤嬤確實伺候了賈母幾十年。可若是輕輕放過，又如何服眾？新章程還如何推行？
她正沉吟著，該如何處置，才能既達到目的，又不至於太過。
這時，探春上前一步，對著王熙鳳福了一福，開口道：“二嫂子息怒。賴大管家固然罪無可恕，但念在他年事已高，而且他母親在府中伺候老祖宗多年，沒有功勞，也有苦勞。
若真按家法打死，未免太過嚴苛，也恐傷了老祖宗的心。”
王熙鳳眉梢微挑，看向探春。這丫頭，要唱紅臉？
探春繼續道：“依我看，賴大管家管教不嚴，縱子為惡，自身又虧空公中，已不配再為府中管家。
不如，革去其管家之職，收回其對牌，並令其變賣家中浮財，填補虧空。其子賴尚榮，觸犯國法，本應交由順天府依**處。
但念其尚未鬧出人命，且賴大管家願意彌補，可從輕發落，責令其將所放印子錢本利一併收回，妥善安置苦主，賠償損失。之後，賴尚榮需離開京城，永不回返。至於賴大管家一家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癱軟在地的賴大，聲音清晰而冷淡：“即日搬出後街宅院，出府自謀生路吧。如此，既全了主僕一場的情分，也給了他們一條生路，更可警示府中眾人，何為規矩，何為法度。二嫂子以為如何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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