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讓她放心去做
平兒是第二日晌午後過來的。她穿著一身杏子紅綾襖,外罩青緞掐牙坎肩,底下是白綾細褶裙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簪著兩支小小的赤金梅花簪,耳上墜著米珠墜子。
她走起路來溫婉嫻靜,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,手裡還提著個小小的朱漆食盒。
“給三姑娘請安。”平兒進了秋爽齋的屋子,先規規矩矩行了個禮,然後將食盒放在桌上,笑道,“我們奶奶聽說姑娘找我來說話,正好小廚房新做了棗泥山藥糕和奶油鬆瓤卷,還熱乎著,讓我給姑娘帶些來嘗嘗。”
探春正坐在窗下看書,見她來了,放下書卷,起身笑道:“平姐姐快坐。勞煩你跑一趟,還帶東西來。”又對侍書道,“給平姐姐沏杯六安瓜片來,記得用那套雨過天青的杯子。”
侍書應聲去了。平兒在炕沿上斜簽著身子坐下,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探春書案上攤開的章程草案和那兩本舊書,笑道:“姑娘叫我來,可是有什麼事吩咐?”
探春在她對麵坐下,將那碟棗泥山藥糕往她那邊推了推,自己也拈起一塊奶油鬆瓤卷,小口吃著,狀似隨意地道:
“也沒什麼要緊事。就是昨兒茶房那邊鬧了場笑話,聽說還牽連到二嫂子要的楓露茶,心裡過意不去,想找平姐姐問問,那茶可還能入口?若是不好,我讓人再重新沏了送去。”
平兒何等伶俐,一聽這話,便知探春絕非隻為了一杯茶。她笑容不變,道:“姑娘說哪裡話。不過是底下人一時不仔細,水燒得急了些,茶味是淡了點,也還能喝。
我們奶奶也沒說什麼,倒是我多嘴,提了一句。沒想到倒給姑娘添了麻煩,還勞動姑娘親自過問,實在是我們的不是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全了探春的麵子,也輕輕揭過了“茶不好”的事,還暗示了這事並非鳳姐計較。
探春心裡明鏡似的,知道平兒這是代表鳳姐表態了。茶房那點小風波,鳳姐沒放在心上,也不會因此對探春的新政有什麼看法。
“平姐姐這麼說,我就放心了。”探春用帕子擦了擦手,語氣依舊輕鬆,“其實叫姐姐來,一是為這茶,二來,也是有些管家上的難處,想向姐姐請教請教。
姐姐跟在二嫂子身邊多年,經的事多,見識也廣,比我強多了。”
平兒忙道:“姑娘折煞我了。我不過是個丫頭,能有什麼見識。姑娘有什麼吩咐,儘管說便是。若是我能幫上忙的,自然不敢推辭;若是不能,回去稟了我們奶奶,也是一樣的。”
探春笑了笑,沒接這個話茬,轉而問道:“平姐姐覺得,咱們府裡這些管事嬤嬤、有頭臉的媳婦們,如今是個什麼光景?”
平兒心裡咯噔一下,臉上笑容卻未變,隻略略沉吟,道:“姑娘怎麼忽然問起這個?咱們府裡規矩是極嚴的,老祖宗、太太、奶奶們治家有方,底下人自然都是勤謹本分的。”
“勤謹本分……”探春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指尖在炕桌上輕輕點了點,“是啊,麵上瞧著,確是勤謹本分。可這‘勤謹’底下,藏著多少‘不本分’,姐姐心裡,想必比我清楚。”
平兒抬眼看著探春。少女的目光清亮而平靜,沒有咄咄逼人的鋒芒,卻有種洞悉一切的透徹。平兒忽然覺得,這位平日裡看起來端莊沉靜、偶爾有些尖銳的三姑娘,內裡藏著的心思和魄力,恐怕遠超她的想象。
她想起昨日鳳姐看了探春送來的點心單子和那句“請教茶飲”的話後,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鳳姐當時斜倚在榻上,咬著指甲,對平兒說:“這丫頭,是聞到腥味兒,想借我的刀呢。也罷,那賴大家的最近是有些不像話,手伸得太長了些。你去看看,她到底想怎麼‘請教’。”
想到這裡,平兒心裡有了底。她稍稍坐正了些,臉上的笑容淡去,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:“姑娘既這麼問,我也不瞞姑娘。府裡人多,人心就雜。
主子們寬厚,底下人就難免有些小心思。欺上瞞下、中飽私囊、拉幫結派、排擠異己……這些事兒,哪裡府上都少不了。
咱們府,還算規矩的,但也並非鐵板一塊。有些老人,仗著資格老,臉麵大,手底下就不那麼乾淨。有些管著油水地方的,指縫裡漏一點,就夠尋常人家過一年的。”
她頓了頓,見探春聽得認真,便繼續道:“就說賴大管家吧,他是老太太跟前賴嬤嬤的兒子,在府裡幾十年,管著外頭田莊鋪麵、銀錢往來的總賬,下頭那些莊子上的莊頭、鋪子裡的掌櫃,多少都要看他臉色。
他媳婦在內宅也有些臉麵,管著漿洗上頭的事。兩口子一裡一外,這些年,可是攢下不小的傢俬。單是他們在後街那處五進的大宅子,就不是尋常管家能置辦起的。”
探春靜靜聽著,等平兒說完,才問:“二嫂子,想必也知道這些?”
平兒笑了笑,那笑容裡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我們奶奶自然是知道的。隻是……水至清則無魚。有些事,隻要不過分,不鬧到明麵上,主子們有時候,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。
況且,賴嬤嬤到底是老太太跟前得力的人,總要給幾分薄麵。”
這話說得含蓄,但意思很明白。鳳姐不是不知道賴大家的那些勾當,隻是礙於賈母的情麵,也礙於“水至清則無魚”的管家哲學,隻要賴大不太過分,不觸及根本,鳳姐也懶得下死手去整治。
畢竟,整治一個賴大容易,可牽一髮而動全身,會引來多少明槍暗箭?鳳姐自己掌家,也需要底下人辦事,也需要平衡各方勢力。
“那若是……”探春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“這魚,不僅渾了水,還想把池塘也掀翻呢?”
平兒心頭一震,看向探春。
探春從袖中取出那張侍書謄抄的小紙條,展開,推到平兒麵前。“平姐姐請看。”
平兒接過紙條,隻看了一眼,臉色就微微變了。上麵記錄著賴尚榮放印子錢、逼得劉掌櫃快要家破人亡,以及可能涉及強拉人女抵債的零碎資訊。
雖然語焉不詳,但其中透出的狠厲與不法,已足夠觸目驚心。
“這……這是真的?”平兒捏著紙條,手指有些發緊。她掌管鳳姐的私房和部分耳目,對外麵的事並非一無所知,但也未曾料到賴尚榮竟敢如此膽大妄為。
印子錢是朝廷明令禁止的,鬧出人命,或是逼良為娼,那可是大罪!一旦捅出去,別說賴尚榮,就是賴大,乃至整個榮國府,都要惹上麻煩!
“是真是假,還需核實。但空穴來風,未必無因。”
探春收回紙條,就著桌上的蠟燭點燃,看著它化為灰燼,“賴大管家在府中經營多年,樹大根深,若是他兒子在外頭真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,他這做老子的,能一點不知?
知道了,能不縱容包庇?平姐姐,你說,這樣的‘魚’,還能留在府裡這潭‘水’中嗎?”
平兒沉默了片刻。燭光在她秀麗的臉上跳躍,映出她眼中複雜的思緒。她明白探春的意思了。
三姑娘不是要小打小鬧地整頓茶房廚房,她是想借著推行新章程的東風,拔掉賴大這顆盤踞已久的大釘子!
而自己,或者說自己背後的璉二奶奶,就是她借的那把“刀”。
風險很大。賴大畢竟不是王嫂子那種小角色。動了他,就是動了老太太的臉麵,動了府裡許多老人的利益,會引來多大的反彈,難以預料。但……好處也顯而易見。
賴大一倒,他空出來的位置,他手中掌握的那些田莊鋪麵,就是一塊肥肉。鳳姐早就對賴大有些不滿,隻是苦於沒有合適的機會和藉口下手。如今探春把刀遞過來了,還附上了可能致命的“罪證”……
“姑娘想怎麼做?”平兒抬起眼,目光變得銳利了些。
“新章程要推行,就不能有人陽奉陰違,更不能有人倚老賣老,暗中阻撓。”探春的語氣斬釘截鐵,“賴大管家若隻是貪些銀子,或許還可容他。但他縱子行兇,觸犯國法,敗壞府譽,此風不可長。
否則,今日有賴尚榮放印子錢逼死人,明日就可能有張管家李管家強佔民田,後日就可能有王嬤嬤趙嬤嬤勾結外人,掏空府庫!到那時,榮國府百年清譽何在?祖宗基業又何在?”
她看著平兒,放緩了語氣:“我知道,二嫂子管家不易,要平衡各方,要顧及老太太的情麵。此事,我本不該多言。
但如今既蒙太太信任,暫代幾日家事,眼見弊病,若因畏懼艱難、顧忌情麵而視若無睹,將來有何麵目去見太太,去見列祖列宗?
此事,我必要管。隻是,我人微言輕,又是未出閣的姑娘,許多事,名不正言不順。故而,想請二嫂子,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平兒心頭翻騰。探春這番話,說得在情在理,更戳中了鳳姐一直以來的一塊心病。府中這些老僕,仗著資歷,尾大不掉,許多事連鳳姐都有些掣肘。
若真能借探春之手,扳倒賴大,殺雞儆猴,對鳳姐穩固權柄,大有裨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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