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姑娘這膽子也太大了
探春點點頭，對侍書道：“你去一趟茶房，把王嫂子，還有今日當值的、見過小桔燒水提水的人，都請到議事廳去。就說，我要問問楓露茶的事。”
侍書應聲去了，腳步又快又穩。
探春又看向小桔：“你也別哭了。起來，隨我去議事廳。是非曲直，當麵對質便知。”
小桔怯怯地站起來，跟在探春身後。探春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住腳步，轉身從書案上拿起那本《陶朱公營商瑣記》，又拿了那份章程草案，一起交給侍書：“這個也帶上。”
暮色漸濃，議事廳裡已經點起了燈。王嫂子，一個四十來歲、麵糰臉、薄嘴唇的婦人，帶著兩個茶房的婆子，已經等在廳裡。
見探春進來，王嫂子臉上立刻堆起笑，上前行禮：“給三姑娘請安。這麼晚了還勞動姑娘，實在是這丫頭不曉事，犯了錯還不認，奴婢沒辦法，才來回姑娘。”
探春在主位坐下，沒接她的話，隻對侍書道：“給王嫂子看座。”
王嫂子謝了座，半邊屁股挨著凳子坐下，臉上笑著，眼神卻有些飄。
“說說吧，怎麼回事。”探春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。
王嫂子立刻道：“回三姑娘，是這麼回事。今兒下晌，二奶奶跟前的平兒姑娘來要楓露茶，奴婢便讓小桔燒水。誰知這丫頭偷懶，水沒燒開就提了下來，泡出來的茶一股子生水味兒，平兒姑娘當時就不高興了。
奴婢訓斥她，她還不服，跟奴婢頂嘴。按著府裡的規矩，這樣毛手毛腳還不服管的丫頭，就該嚴懲，以儆效尤。奴婢想著，漿洗房最近缺人，便想著讓她過去歷練歷練。”
“你胡說！”小桔急得又哭起來，“水明明燒開了！我提下來的時候還濺了手，燙了個泡！姑娘您看！”她伸出左手，手背上果然有個新鮮的水泡。
王嫂子眼皮都不抬一下：“那是你自己不當心，能怪誰？水開沒開，是你說了算，還是二奶奶的茶說了算？平兒姑娘都說茶不好了！”
“平兒姐姐隻是說茶味兒不如往日，並沒說是水沒開！”小桔爭辯。
“那還不是一個意思？”王嫂子撇撇嘴，“三姑娘，您瞧瞧，這丫頭到現在還嘴硬。這般不服管教，留在茶房也是惹禍，不如打發去漿洗房，好好磨磨性子。”
探春一直安靜地聽著，此時才開口，問的是旁邊一個低著頭、有些侷促的婆子：“趙嬤嬤，你當時也在茶房，可看見小桔燒水了？”
那趙嬤嬤嚇了一跳，抬頭看看探春，又看看王嫂子，囁嚅道：“奴婢……奴婢當時在裡頭分茶葉，沒、沒太留意……”
“沒留意？”探春聲音很輕，卻讓趙嬤嬤哆嗦了一下，“茶房就那麼大點地方，燒水的灶就在門口，水開沒開，熱氣蒸騰，聲音響動，你會沒留意？還是說，有人讓你‘沒留意’？”
趙嬤嬤臉色一白，撲通跪下了：“三姑娘明鑒！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“錢婆子，”探春轉向另一個婆子，“你呢？你當時在做什麼？”
那錢婆子比趙嬤嬤鎮定些，但眼神也有些躲閃：“回三姑娘，奴婢當時在清洗茶具。好像……好像水是開了的。但、但也可能奴婢聽錯了……”
“可能聽錯了。”探春重複了一遍，點了點頭，不再看她們，轉而看向王嫂子，“王嫂子，你口口聲聲說小桔燒的水沒開，壞了二奶奶的茶。
除了平兒姑娘一句‘茶味兒不如往日’，可還有別的證據？比如，那壺沒泡開的水，可還留著？當時在場還有誰，除了你，可還有人能證明水沒開？”
王嫂子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：“這……一壺水，泡了茶，自然就潑了，誰還留著？當時就奴婢和這兩個婆子在，哦，還有小桔。她們倆……”她指指趙嬤嬤和錢婆子，“她們當時都在，可以作證。”
趙嬤嬤和錢婆子頭垂得更低，不敢吭聲。
探春忽然笑了，那笑意很淺，未達眼底：“也就是說，除了你的一麵之詞，並無其他實證。而小桔手上有燙傷，可作為水開的佐證。
趙嬤嬤、錢婆子言辭含糊，前後矛盾。王嫂子，這就是你所謂的‘證據確鑿’，要攆人去漿洗房？”
王嫂子額頭有點冒汗，強笑道：“三姑娘，這……這丫頭頂撞上司，總是真的吧？奴婢好歹是代管茶房的，她一個燒火丫頭，不服管束，這難道不該罰？”
“頂撞上司，自然該罰。”探春拿起手邊那份章程草案，翻開其中一頁，聲音清晰平穩，“按新擬章程，僕役不服正當管束，頂撞上司，查實後，視情節輕重，可處‘訓誡’‘罰沒三日以下月錢’‘當眾賠禮’等處罰。
然則，上司若有誣陷、刻意刁難下屬之情事，經查實，反坐其罪，處罰加倍。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落在王嫂子瞬間僵住的臉上：“王嫂子，你說小桔頂撞於你。小桔，你說你沒有，隻是分辯。你們各執一詞。
而方纔我問話，趙嬤嬤、錢婆子言語閃爍，顯然有所隱瞞。此事，依我看，不能單憑你一麵之詞就定小桔的罪，亦不能因小桔是燒火丫頭就偏聽偏信。”
她頓了頓，將草案輕輕放在桌上：“按照章程，此事存疑，當由更高一級管事，或指派專人覈查。在查清之前，小桔暫回茶房原職。
至於王嫂子你，代管期間，處事不公，有濫用職權、構陷下屬之嫌，即日起，暫停代管之職，回原處聽用。茶房事務，暫由……”
她目光在廳內掃過，落在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、年紀稍長些的孫婆子身上：“暫由孫嬤嬤接管。孫嬤嬤，你可願意？”
孫婆子沒想到這差事會落到自己頭上，愣了一下，連忙躬身：“奴婢……奴婢聽從三姑娘吩咐，定當儘力。”
“好。”探春點點頭，“茶房新規試行，正需人手。你接手後，一切按章程辦。有功則賞，有過則罰，務必公正。可能做到？”
孫婆子看著探春清亮平靜的眼睛，心裡那點猶豫和畏懼忽然散了，挺直了背：“奴婢能做到！”
“嗯。”探春又看向麵如土色的王嫂子，以及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婆子，“王嫂子，趙嬤嬤，錢婆子，你們三人，今日言行有失，在未查清是否構陷同僚之前，本月月錢各扣一半，以觀後效。可有異議？”
王嫂子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觸及探春那看似平靜、卻不容置疑的目光，又把話嚥了回去，低下頭：“奴婢……沒有異議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探春擺擺手。
王嫂子三人如蒙大赦，幾乎是踉蹌著退了出去。小桔則跪下來，咚咚咚磕了三個頭，泣不成聲：“謝三姑娘明察！謝三姑娘為奴婢做主！”
“起來吧。”探春語氣緩和了些，“回去好生當差。記住，以後遇事，不可一味蠻頂，需有理有據。今日之事，也給你個教訓。”
“是！奴婢記住了！”小桔抹著眼淚，又磕了個頭，才退下。
議事廳裡安靜下來，隻剩下探春、侍書和垂手侍立的孫嬤嬤。燈火跳動著，在探春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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