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真是好算計！
兩天後，晨光熹微，透過秋爽齋窗欞上那層雨過天青色軟煙羅，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柔和的光斑。
空氣裡有新沏的六安瓜片清冽的香氣，混合著書案上那疊抄寫工整的“榮國府內外執事章程暨賞罰考績條例”草案散發出的、淡淡的墨香。
探春坐在書案後，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綉纏枝蓮紋的褙子，月白綾裙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綰了個簡單的纂兒，隻簪了支點翠梅花簪。
她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，唇上也有了血色，隻是眉宇間凝著一層薄霜，眼神定定地望著案頭那疊紙，像是要透過紙張，看到它即將掀起的波瀾。
這份草案結合了寶琴帶來的思路，宋輝瑜送來的那些“古籍”例項，以及她自己對府中情弊的瞭解，最終形成了一套在她看來已儘可能周全、可行的章程。
昨日，她已正式將章程草案呈給了王夫人，並條分縷析地說明瞭其中利害，尤其強調了“開源節流、賞罰分明、調動下情”的好處。
王夫人當時斜倚在炕上，手裡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，聽得很認真，偶爾問一兩句。
末了，她沉默了片刻，將那疊紙放在炕桌上，手指輕輕敲了敲，隻說了一句：“難為你想得這般周全。隻是，祖宗成法沿用多年，驟然更張，恐下人不服，反生事端。你既有心，便先挑一兩處無關緊要的地方，試試看吧。”
這態度，不算支援，也不算反對，是一種謹慎的、觀望的默許。探春心裡明白，這已是最好的結果。
太太能讓她“試試”，已是給了她天大的臉麵。畢竟，她隻是個未出閣的庶女，代管幾日家事，真要動祖宗的規矩，哪有那麼容易？
“試試就試試。”探春當時在心裡對自己說。她不怕試，就怕連試的機會都沒有。
於是，今天便是新章程在選定地方試行的第一天。她選了府中相對獨立、事務也相對簡單的“針線房”和“茶房”作為試點。
針線房負責府中主子下人的四季衣裳、縫補漿洗，茶房則負責各處的茶水供應。這兩處不直接涉及銀錢採買，油水有限，管事的多是些老實本分的婆子，阻力應該最小。
章程細則，她已讓侍書抄錄了幾份，昨日就分別送到了針線房的張嬤嬤和茶房的李嬤嬤手裡，並讓林之孝家的親自去傳達了意思，言明是“試行”，為期一月，做得好，上下皆有賞；做得不好，或有人陽奉陰違，則按章處罰。
此刻，探春在等。等一個反饋，無論是好是壞。
侍書輕手輕腳地走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，放在書案一角。“姑娘，先用些點心吧。一早起來就沒怎麼吃東西。”
探春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卻沒離開那疊紙。“針線房和茶房那邊，可有什麼動靜？”
侍書抿了抿唇，低聲道：“方纔讓小鵲去看了。針線房那邊倒還安靜，張嬤嬤接了章程，對著底下七八個媳婦丫鬟唸了一遍，也沒人多話，都各自做活去了。就是……就是瞧著不如往日活絡，悶頭做針線的多，說笑的少。”
探春點點頭，這在意料之中。新規矩下來，總要有個適應過程，隻要不公然抵觸，慢慢來便是。“茶房呢？”
侍書的聲音更低了些：“茶房的李嬤嬤……臉色不大好看。聽說接了章程，當下沒說什麼，轉身就回自己屋裡去了，晌午前的茶水，是讓底下一個小丫頭盯著燒的，她自己沒露麵。
還有……咱們院裡去要熱水的小丫頭回來說，聽見茶房兩個婆子在灶下嘀咕，說什麼‘三姑娘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’，‘拿咱們這些沒靠山的開刀’之類的話。”
探春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，筆桿觸著指節，有些涼。她預料到會有人不滿，卻沒想到，在這看似最無利害衝突的茶房，抵觸情緒反而更明顯。
李嬤嬤……她記得那是個麵糰似的人物，見誰都是三分笑，從不得罪人，管著茶房十幾年，無功無過。對方如今這般作態，是心裡真不痛快，還是做給旁人看？
“知道了。”探春的聲音很平靜，聽不出什麼情緒，“讓底下人都警醒些，但也不必大驚小怪。按章程辦，該怎麼做就怎麼做。頭三天，隻要不出大錯，言語上的些許抱怨，暫且記下，不必立刻發作。”
“是。”侍書應下，看著探春沉靜的側臉，欲言又止。
“想說什麼就說。”探春看了她一眼。
侍書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口：“姑娘，奴婢是擔心……這章程好是好，可動了太多人的‘習慣’。
針線房、茶房或許隻是開始，若其他地方也有樣學樣，甚至……甚至聯起手來，明著不反抗，暗地裡使絆子、拖延怠工，那可如何是好？姑娘如今……畢竟隻是暫代。”
侍書的話，說中了探春心底最深處的那絲隱憂。
她不是正牌管家奶奶，沒有王熙鳳那般雷霆手段，也缺了王熙鳳在府中經營多年的人脈和威信。她憑的，是一股銳氣，是太太暫時的允準，是“理”和“勢”。
可若底下人聯合起來軟抵抗，用“怠工”這種看似無關痛癢、實則最能消磨效率的方式，她又能如何？總不能事事親力親為，更不可能將所有人都罰一遍。
“水來土掩，兵來將擋。”探春放下筆，端起已經微涼的茶，抿了一口。茶香清苦，入喉回甘。“他們若真聯起手來，反倒好了。”
侍書不解：“姑娘？”
“烏合之眾，豈能長久？”探春唇角勾起一絲弧度，“利益不同，心思各異。今日能因不滿新規聯手怠工，明日就能為蠅頭小利互相撕咬。隻要找到那個帶頭挑事的，敲山震虎，餘者自然潰散。”
她說得篤定，心裡卻並非全無波瀾。這隻是開始，真正的硬骨頭，還在後頭。
那些管著田莊、鋪子、庫房、廚房的，那些有頭有臉、背景深厚的大管家、陪房們，他們的利益纔是盤根錯節。
針線房和茶房的這點漣漪，不過是投石問路，試試水的深淺，也試試她賈探春，到底有幾斤幾兩。
接下來的兩天，果然如探春所料，也如侍書所憂。
針線房那邊還算平穩，張嬤嬤是個謹慎人，雖對新章程裡那些“按時交付”“按質考評”“優賞劣罰”的條款心裡打鼓，麵上卻絲毫不露，隻督促著手下婆子丫鬟們按部就班做事。
雖然進度似乎比往常還慢了一點點，但差事總歸是完成了，挑不出大錯。
茶房就明顯不同了。李嬤嬤稱病告假，連著兩日不曾露麵。茶房事務暫由一個姓王的媳婦代管。這王媳婦麵上倒是恭敬，可底下燒水送茶的婆子丫頭們，卻像是約好了似的，開始各種“不湊手”。
不是今日負責燒柴的婆子“不小心”扭了腰，就是明日挑水的丫頭“突然”鬧肚子。送去的茶水，不是涼了，就是茶葉放少了，味道寡淡。
各房去要熱水，也總要等上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。問起來，便是“灶火不旺”“水還沒開”“人手不夠”等等推諉之詞。
事情不大，卻像鞋子裡進了沙子，硌得人渾身不自在。尤其在各房主子跟前，伺候的丫鬟們免不了抱怨幾句。一傳十，十傳百，不過兩三日功夫，府裡便隱隱有了些流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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