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與妹妹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
“隻是這考評,需得公允,不能全憑主子一人之好惡。”寶琴提醒道,“或可設‘考評簿’,每月由各處管事自陳本月所為,再交由其上司覈查,同時,亦需聽取同僚及下屬之評價。多方印證,力求公允。”
“考評之人,自身亦需受考。若其考評不公,或有意包庇、陷害,一經查實,反坐其罪,處罰加倍。”探春筆下不停,將這條也加了進去。
兩人越說思路越開闊,從職責界定,到考評標準,到賞罰細則,到連帶責任,甚至想到了設立一個臨時的“稽覈”之人,負責抽查覈驗各處自陳是否屬實。不知不覺,日頭已漸至中天,一張素箋寫得密密麻麻。
侍書再次進來添茶時,見兩人俱是雙目發亮,臉頰因興奮而泛著紅暈,與早上那沉靜中帶著鬱色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“姑娘,寶琴姑娘,已近午時了,可要傳飯?”侍書輕聲問道。
探春這才從那股興奮勁中回過神來,看了一眼窗外,果然日頭高懸。
她放下筆,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,對寶琴笑道:“與妹妹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。不知不覺竟忘了時辰,實在怠慢妹妹了。”
寶琴也笑道:“姐姐說哪裡話。與姐姐商討這些,我也覺得獲益良多,有趣得緊,比聽戲還有趣呢。”
她看著紙上那密密麻麻卻條理分明的字跡,感嘆道,“姐姐真是雷厲風行,我這胡亂說的幾點淺見,經姐姐一梳理,竟成了一套可行的章程。姐姐之才,妹妹佩服。”
“若無妹妹提點,我還在黑暗中摸索,不知何處是路。”探春誠懇道,“這套章程,妹妹當居首功。”
“我可不敢當。”寶琴連連擺手,笑容明媚,“我不過是轉述些聽聞,真正能將其化用到治家實務,並條分縷析擬出細則的,是姐姐。姐姐纔是女中蕭何,妹妹今日算是見識了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,頗有惺惺相惜之感。
探春吩咐侍書:“去讓小廚房準備幾樣清爽小菜,我和琴妹妹就在這裡用飯。再把早上寶琴姑娘帶來的點心也裝上些。”
侍書應聲去了。探春將寫滿字的紙小心吹乾墨跡,又從頭細細看了一遍,心中激蕩不已。
這套章程雖還粗糙,許多細節有待完善,也必定會觸及許多人的利益,引來反彈。但至少,她看到了方向,看到了可能。這比之前獨自麵對一團亂麻,不知從何下手,要好上千百倍。
午飯後,寶琴又坐了片刻,見探春麵有倦色,知她病體初愈,不宜過度勞神,便起身告辭。
探春親自送她到院門口,拉著她的手道:“今日多謝妹妹。這套章程,我還需再仔細斟酌,完善細節。他日若有所成,定不忘妹妹今日指點之功。”
寶琴笑道:“姐姐快別這麼說。能幫上姐姐一點小忙,妹妹高興還來不及。姐姐先好好將養身子,來日方長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,“姐姐若有什麼需要妹妹出力的,儘管開口。我雖不懂治家,但跑跑腿,打聽些訊息,或是幫姐姐參詳參詳,總還是能的。”
“一定。”探春用力握了握寶琴的手。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,她記下了。
送走寶琴,探春回到房中,毫無睡意,又將那章程拿出來反覆推敲。她深知此事關係重大,牽一髮而動全身,必須慎之又慎。
哪些可以先試行?哪些需要緩一緩?賞罰的尺度如何把握?考評的標準如何設定才公平?由誰來負責稽覈才讓人信服?一個個問題在腦中盤旋。
她正凝神思索,侍書又輕手輕腳走了進來,手裡捧著兩本藍布封麵的書。
“姑娘,東平郡王府的蘇姑娘又來了,說是奉了王爺的命,給姑娘送兩本書來。”
侍書將書放在探春麵前,臉上帶著些微的笑意,“蘇姑娘說,王爺聽了寶琴姑娘與您商討之事,覺得您思路清奇,銳意進取,很是讚賞。
他想起早年曾收過幾本前朝流傳下來的雜書,裡麵有些商號、工坊管理獎懲的例項記載,或許對您有所啟發,便讓蘇姑娘找了出來,給姑娘送來看看。”
探春一怔,接過那兩本書。書頁已經泛黃,邊角有些磨損,顯然是有些年頭了。一本名為《陶朱公營商瑣記》,另一本叫《百工考績輯要》。
她隨手翻開《陶朱公營商瑣記》,裡麵果然用半文半白的語言,記載了一些類似“身股”“分紅”“紅賞黑罰”的例項,雖然粗疏,但框架清晰,甚至還有簡單的賬目表格示例。
另一本《百工考績輯要》,則分門別類記錄了不同工匠行當的考覈標準,如木匠一日應完成多少工,成品有何要求;綉娘一幅綉品按繁簡如何定等,如何按等計酬等等。
這兩本書,簡直像是為她此刻的困境量身定做!雖然其中所述與榮國府內宅管理不盡相同,但核心思想,明確職責、定立標準、按績賞罰,卻是一脈相通,且提供了更具體、更可操作的參照。
宋輝瑜……他怎麼知道自己正需要這個?是了,定是寶琴離開後,與蘇慧娘說起,蘇慧娘又告訴了王爺。他竟如此細心,不僅記在心上,還立刻找來了相關的書籍。
探春握著書,心裡那股暖流再次湧動起來。上一次是病中送葯贈書,叮囑“保重身體”。這一次,是她剛剛找到方向,他便送來了可供借鑒的“他山之石”。
宋輝瑜這份恰到好處的支援,這份不言而喻的懂得,比任何華麗的言辭都更讓人心動。
“王爺還說,”侍書看著探春動容的神色,輕聲補充道,“治大國若烹小鮮,治家亦然。火候、佐料、順序,皆需斟酌。三姑娘聰慧果決,必能掌握其中分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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