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薛寶琴來訪
晨光透過茜紗窗，在秋爽齋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藥味，混合著蘇麗娘昨日送來的那方手帕上清雅的茉莉薄荷香，形成一種奇特的、帶著生機的氣息。
探春今日氣色好了許多。她穿著一身淺荷色綉折枝玉蘭的褙子，月白綾裙，頭髮鬆鬆綰了個纂兒，隻簪了支素銀簪子，正坐在臨窗的榻上，手裡拿著本賬冊，卻有些看不進去。
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西府海棠上，花瓣已落了大半，隻剩下零星幾點殘紅，襯著深綠的葉子，有種繁華將盡的寥落。
侍書端了煎好的石斛水進來，見她出神，輕聲道：“姑娘，藥水溫著了，現在喝嗎？”
探春回過神，接過白瓷小碗。水溫恰到好處，清亮的淺黃色湯汁，聞著有股淡淡的草木清氣。
她慢慢喝著，心裡卻還在盤算著昨夜裡與侍書的那番對話，以及那本《齊家瑣記》裡提到的一些零星想法。書是好書，道理也透徹，可如何將那些道理，落到實處，用到榮國府這架龐大而陳舊的“機器”上，卻非易事。
獎懲、用人、節流、開源……千頭萬緒，堵的窟窿多，能用的力少。她就像個赤手空拳的人，麵對著銹跡斑斑的鎖鏈，明知其要害，卻找不到那把趁手的鑰匙。
正思忖間，外頭小丫鬟的聲音響起：“姑娘，薛家寶琴姑娘來了。”
探春眼睛微微一亮。薛寶琴？她怎麼來了？
對於這位薛家二房的姑娘，探春接觸不算多，但印象極深。
薛寶琴隨著兄長薛蝌走南闖北，見識廣博，性子也爽利通透，不似一般閨閣女子拘謹。
前些日子姐妹們一處玩耍，聽她說起些南邊風物、海外見聞，很是有趣。
“快請。”探春放下藥碗，理了理衣袖。
簾子一挑，薛寶琴走了進來。
她今日穿了身水紅灑金柿蒂紋的刻絲褙子，配著玉色馬麵裙，頭髮梳成俏麗的垂鬟分肖髻，簪著點翠蝴蝶簪並兩朵新鮮的粉色芍藥，行動間步履輕快，臉上帶著明艷的笑容，像一道亮光照進了略顯沉悶的室內。
“三姐姐！”寶琴未語先笑，聲音清脆，“聽說你身子不爽利，可大安了？”她手裡也提著個小小的食盒，是精緻的紫竹編就，帶著天然的雅緻。
“勞琴妹妹惦記，好多了。”探春起身相迎，臉上也帶了真切的笑意。不知為何，看到寶琴這鮮活的模樣，她心頭的沉鬱似乎也散了些許。“快坐。侍書，上茶，要前兒林姐姐送來的那罐六安瓜片。”
侍書應聲去了。寶琴在探春對麵坐下，將食盒放在榻中間的小幾上，開啟盒蓋，裡麵是四樣精巧的點心：玫瑰白糖糕、藕粉桂花糖糕、酥油鬆瓤卷，還有一碟晶瑩剔透的琥珀核桃仁。
“我自個兒琢磨著做的，姐姐嘗嘗，看可還入口？”寶琴拈起一塊玫瑰白糖糕遞給探春，“這玫瑰用的是我們鋪子裡從南邊新來的糖漬玫瑰，香氣最足。我想著姐姐病中吃藥，嘴裡怕是發苦，這點心都不太甜膩，正好潤潤口。”
探春接過，那糕點做得極為小巧，不過寸許見方，雪白的糕體裡嵌著點點艷紅的玫瑰花瓣，咬一口，鬆軟香甜，玫瑰的馥鬱和白糖的清甜融合得恰到好處，果然不太膩人。
“妹妹好巧手。”探春真心贊道，“這點心比外頭買的還強些。”
寶琴自己也拈了塊藕粉桂花糖糕吃著，聞言笑道：“不過是閑來無事，瞎琢磨罷了。。我哥哥常說我，心思不用在正途。可我想著，這吃穿用度，調理身體，怎就不是正途了？人生在世，總要活得舒坦些纔是。”
她說話爽利，帶著一種見多識廣後的通透，與京中多數閨秀的溫婉含蓄頗不相同。
探春聽著，心裡竟生出幾分羨慕。能隨兄長行走四方，看不同的風景，經歷不同的人和事，眼界開闊了，心胸自然也不同。不像她，困在這方寸之地，看到的，算計的，都脫不開這府裡的高牆。
兩人吃著茶點，說了會子閑話。
寶琴說起前幾日隨薛蝌去拜訪一位經營海運的老海商，聽那老海商說起海外番邦的奇風異俗，如何用香料、寶石換取大趙的絲綢、瓷器。
那些海外番邦又如何用一套“合股”的法子，將船隊、貨倉、甚至碼頭的苦力都分作若乾“份子”，讓出力出錢的人都能分潤，綁在一處，勁兒往一處使，生意才越做越大。
“……那老海商說了，這法子也不是他們番邦獨有的，其實咱們南邊好些大商號、大織坊，也有類似的做法。
管事的、手藝好的老師傅，乃至做得久又勤快的夥計，都能占著一點‘身股’或‘銀股’，到了年底，除了工錢，還能按股分紅。
做得好，分得多；做得不好，或者偷奸耍滑，不僅分不到，連本錢都可能賠進去。這樣一來，人人都是東家，自然都肯賣力，生怕虧了自家錢財。”寶琴說得興起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手還比劃著。
探春起初隻是聽著有趣，慢慢地，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撥動了一下。她放下手裡的茶杯，坐直了身子，問道：“琴妹妹，你方纔說的這‘合股’‘分紅’，還有那‘身股’‘銀股’，具體是怎麼個章程？妹妹可聽得再仔細些？”
寶琴見她神情認真，不像隻是聽個新鮮，便也收了說笑的語氣，仔細回想道：“那老海商說得也不算太細，隻說了個大概。說是比如一條船，值一萬兩銀子，便分成一百股，每股作價一百兩。
船主可能佔個五十一股，確保自己的話語權。剩下的四十九股，可以賣給其他有錢的商人，這叫‘銀股’。也可以分給船上的大副、二副、有經驗的老水手，這叫‘身股’，算是用他們的本事和經驗入股。
到了年底，這條船跑海賺了錢，扣掉所有開銷，剩下的利潤，就按各人占的股來分。若是賠了，也是一樣按股承擔損失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我還聽哥哥提起過，南邊有些大織坊，不僅對管事、老師傅如此，對下頭手腳麻利、不出差錯的女工，也有獎勵。每月考評，織的布又多又好、從不出次品的，月底除了工錢，還能多拿一份‘紅賞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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