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若是姑娘能嫁給王爺
第二天，探春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，臉色也紅潤了不少。侍書細心伺候著自家姑娘，偶爾跟她說一些外麵的趣事。
很快就夕陽西下，一天時間又過去了。
夜色已深，秋爽齋裡靜得能聽見燭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。
侍書端著剛煎好的葯，輕輕走進內室。葯碗是白瓷的，在昏黃的燭光下冒著氤氳的熱氣，那股子帶著苦味的草藥香，瞬間瀰漫開來。
探春正斜倚在床頭，手裡拿著白日裡宋輝瑜派人送來的那捲《齊家瑣記》，就著燭光，看得很是專註。她臉色比起前兩日好了些，但唇色依舊有些淡，燭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“姑娘，葯煎好了，趁熱喝了吧。”侍書將葯碗放在床邊的小幾上，輕聲喚道。
“嗯。”探春應了一聲，卻沒有立刻放下書卷，而是又看了兩行，才將書小心地放在枕邊，伸手去接葯碗。
侍書將碗遞過去，又遞上清水和一枚蜜餞。探春接過來，試了試溫度，不燙不涼，正好入口。
她眉頭都沒皺一下，一口一口，將那濃黑苦澀的葯汁喝得乾乾淨淨。放下碗，又用清水漱了口，才拈起那枚蜜餞，卻沒有立刻吃，隻是拿在手裡，目光有些飄遠。
侍書將碗勺收走，用溫水絞了帕子遞給探春擦手。她看著探春略顯蒼白的側臉，這幾日的情景不由得浮上心頭。
姑娘那日在議事廳裡的樣子，她一輩子都忘不了。平日裡看著溫溫和和、說話也輕聲細語的三姑娘，端坐在那裡，一句一句，不疾不徐，卻字字如刀，將平日裡威風八麵的吳新登家的剝得皮都不剩。
探春的那份冷靜，那份犀利，那份掌控全域性的氣度，讓她這個貼身丫鬟都看得心驚，又忍不住從心底裡生出敬意和驕傲。
可她也記得，姑娘回來後就發起熱來，燒得臉頰通紅，迷迷糊糊中還唸叨著賬目、章程。她心疼得要命，卻也知道勸不動。姑娘骨子裡有股拗勁兒，認準了的事，九頭牛也拉不回來。
幸好，蘇麗娘姑娘送來了潤肺的羹湯，還有那條熏了香、能讓人心靜的手帕。也幸好，東平郡王府的趙管家送來了藥材，還有王爺那幾句平淡卻熨帖的話。
“保重身體，方是根本。”
侍書想起這句話，心裡就暖烘烘的。她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傻丫頭，在這深宅大院裡待久了，看多了人情冷暖，世態炎涼。老爺們高高在上，哪裡會管後宅女子是累是病？
太太們心思深沉，算計著利益得失。兄弟姐妹們，各有各的打算。像王爺這樣，位高權重，卻還能記得姑娘病著，派人送來對症的藥材，還送來解悶的書，叮囑“保重身體”的，能有幾個？
她又想起前幾日，姑娘讓張玉蓮幫著查賬，王爺二話不說就答應了。那日張玉蓮回去後，還特意託人帶話，說王爺誇姑娘“心細如髮，行事有度”。不是敷衍的客套，是真心實意的讚許。
還有那次在榮慶堂，太太有意提起姑孃的婚事，王爺那看似隨意、實則維護的幾句話……
侍書雖然當時站得遠，沒聽清具體說了什麼，可後來從別處零星聽來的，也知道王爺是給姑娘解了圍，全了姑孃的臉麵。
這樣的人，年輕，俊朗，位高權重，手握實權，卻又不驕不躁，心思細膩，待人真誠……
侍書想著想著，臉頰忽然有些發燙。她連忙甩甩頭，想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頭甩出去。她隻是個丫鬟，想這些做什麼？
可有些念頭，一旦生了根，就像春風裡的草籽，悄沒聲息地就鑽出了土。
“想什麼呢？臉都紅了。”探春帶著些微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，打斷了侍書的胡思亂想。
侍書嚇了一跳，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，果然有些熱。她忙低下頭，借著收拾葯碗的動作掩飾：“沒、沒想什麼。就是覺得這藥味有點沖。”
探春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隻是將那枚蜜餞放入口中，慢慢含著。甜意絲絲縷縷化開，沖淡了舌尖殘留的苦。
侍書將東西收拾好，又去撥了撥燭芯，讓光線更亮些。她偷偷瞟了探春一眼，見姑娘正望著跳動的燭火出神，側臉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沉靜，也格外……孤單。
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衝動，話到了嘴邊，又嚥了回去，如此反覆幾次，終於還是沒忍住，小聲開口道：“姑娘……”
“嗯？”探春轉過目光。
侍書絞著手指，聲音更低了，像是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：“奴婢就是覺得……東平郡王爺，真是難得。”
探春睫毛輕輕顫了一下，沒接話，隻是看著她。
侍書見姑娘沒阻止，膽子大了些，繼續道：“您看，您病了，王爺不僅送了葯，還送了書，那話說得也實在。
還有上回張玉蓮姑孃的事，王爺也幫了忙。奴婢在這府裡這些年，還沒見過哪位爺，能對別家姑娘這般……這般周全體貼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嚮往，“王爺這樣的人，身份尊貴，卻沒什麼架子，待人也好，又有本事……真是難得。”
她的話說完，屋裡靜了片刻。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。
探春的目光從侍書微微泛紅的臉上移開，重新落回跳動的燭焰上。光影在她清澈的眼眸裡晃動，映出一片複雜的情緒。
難得嗎？
自然是難得的。
這京中的王孫公子，她雖見得不多，卻也聽說過不少。大多是些靠著祖蔭，鬥雞走馬、尋花問柳的紈絝。
即便有幾個上進的，也多是把心思用在鑽營前程、結交權貴上，誰會留意後宅一個庶出姑娘是否辛苦，是否生病？更遑論這般細緻地送葯贈書，叮囑“保重”。
宋輝瑜……
探春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。她與他接觸不多，有限的幾次，印象卻很深。他話不多，但每次開口，都恰到好處。
宋輝瑜看似溫和，可那份溫和之下，是洞察世情的清明，是舉重若輕的從容。他幫她，並非施捨，也無所求，更像是一種……基於理解的尊重和援手。
這樣的男子，這樣的身份，這樣的品性……探春不是鐵石心腸，如何能感覺不到那份與眾不同？如何能不對那遞來的善意，心生暖意和感激？
可是……
探春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卷的邊緣。那書頁有些粗糙，帶著歲月沉澱的質感。
“王爺……確為良配。”她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像嘆息，也像自語。
侍書眼睛一亮，正要說話，卻聽探春又接了下去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：“可那又如何？”
侍書愣住了。
探春轉過頭，看著侍書，燭光下，她的眼神清亮得有些銳利：“侍書，你覺得，以我如今的情形，有資格去想這些嗎？”
“姑娘……”侍書張了張嘴，想說姑娘您這麼好，怎麼沒資格？可看著探春平靜無波的眼神，她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“我是榮國府的姑娘，不錯。”探春的聲音平穩，聽不出什麼情緒，“可我也是庶出。上頭有貴妃娘娘，有二姐姐，有寶玉。這府裡，看著花團錦簇，內裡如何，你比我清楚。
太太讓我暫管家事，是信任，也是無奈。我能接，是因為府裡如今無人。可我能管多久？璉二嫂子身子好了，我還能繼續管嗎？即便能，這府裡積重難返，千頭萬緒，我能理清幾分？”
她頓了頓，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帶著自嘲的弧度：“自家事未平，一身尚且難保，又如何去想那些縹緲之事？婚姻大事，從來不由己。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。太太心裡自有盤算，老爺……怕是不會多問。
王爺再好，那是天上的雲，我是地上的泥，隔著千重山，萬重水。想多了，不過是徒增煩惱，也……徒惹笑話。”
她說得很平靜，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。可侍書聽著，心裡卻一陣陣發酸。姑娘纔多大？別的姑娘在這個年紀，或許還在為了一朵新花、一件新衣歡喜或煩惱，可她的姑娘，卻已經在思考這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了。
“姑娘……”侍書的聲音有些哽咽，“您別這麼說。您這麼好，又聰明，又能幹，王爺他……他定是看重您，才會對您這般關照。將來……將來未必沒有機會。”
探春看著侍書紅了的眼眶，心裡那點冰冷的自嘲忽然散了些，湧上些微的暖意。這丫頭，是真心疼她，也是真為她著想。
她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裡少了些沉重，多了些促狹，伸手輕輕點了點侍書的額頭：“怎的？我們侍書這是……動了春心了？一個勁兒誇王爺，莫非是想著，將來若我真有那福分，你也跟著過去，好多見見那位‘難得’的王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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