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何必管那些人怎麼想
侍書捧著錦盒，走到探春床邊，臉上帶著笑：“姑娘您瞧，王爺想得可真周到。這老山參，看品相就是極好的。還有這石斛，奴婢聽大夫提過，是清熱潤喉的佳品呢。”
她又拿起那捲書，翻看了兩眼，“這書瞧著也精緻，王爺還說讓您解悶，真是有心了。”
蘇麗娘也輕聲道：“王爺待人一向細緻。姐姐在府裡，也多蒙王爺關照。”
探春沒說話，隻是伸出手，輕輕撫過那裝著石斛的素紙包。紙包觸手微涼，裡麵藥材的形狀隱隱可辨。
她又拿起那捲《齊家瑣記》，書頁有些泛黃，但儲存得很好，翻開扉頁，裡麵是清秀的簪花小楷，墨色猶新，似乎是最近才謄抄的。
保重身體，方是根本。
循序漸進，不必急於一時。
若有難處，可隨時遞話。
這幾句話平平淡淡，卻像帶著溫度，一點點熨帖著她連日來焦灼疲憊的心。在這深宅大院裡，父親不管事，母親心思難測，兄弟姐妹各有各的世界。她獨自扛著這份沉甸甸的責任，戰戰兢兢，如履薄冰。
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孤獨，習慣了堅強。可原來，被人這樣妥帖地關心著，惦記著，感覺是這樣的好。
鼻子有些發酸，她連忙眨了眨眼，將那點濕意壓下去。她是賈探春，是榮國府的三姑娘，不能輕易示弱。
侍書將藥材仔細收好，又將那捲書放在探春手邊。碧璽湊過來，好奇地看著那書：“前朝女史寫的？寫的什麼呀？是不是和《女誡》、《女訓》一樣？”
蘇麗娘輕聲道：“既是《齊家瑣記》，想來是寫如何打理家務、教養子女、處理人情往來的吧。女子理家，本就不易，能有人將心得記下來，留給後人看，也是功德。”
探春翻開書頁，隨意看了幾行，果然見裡麵寫的都是些如何管理僕役、如何平衡開支、如何處理親族關係、如何教養兒女的瑣碎心得，文筆樸實，卻頗多真知灼見。
她心中一動，宋輝瑜送她這本書，是巧合，還是有意？是看出了她理家的艱難，特意尋來寬慰她的？
她合上書，指尖在光滑的書脊上輕輕摩挲。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，這份心意，她領了。
“姑娘，”侍書端了溫水來，見探春神色比方纔鬆快了許多，也高興起來，“您臉色瞧著好多了。要不，再歇會兒？奴婢在這兒守著。”
探春搖搖頭，將書放在枕邊，又拿起蘇麗娘送的那方手帕，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。清涼的香氣讓她精神一振。
“蘇姑孃的雪梨羹很好，我覺著好多了。”她看向蘇麗娘，目光柔和，“多謝你。”
蘇麗娘忙道：“姑娘客氣了。不過是舉手之勞。姑娘不嫌棄就好。”
“怎麼會嫌棄。”探春笑了笑，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疲憊和緊繃，多了些真誠的暖意，“今日勞你跑一趟，還費心熬湯。這條手帕，我也很喜歡。”
“姑娘喜歡就好。”蘇麗娘見她笑了，自己也鬆了口氣，眉眼彎彎的，“那姑娘好生歇著，我就不多打擾了。等姑娘大安了，我和姐姐再來看您。”
“好。”探春點頭，對侍書道，“替我送送蘇姑娘。”
侍書應了，送蘇麗娘出去。碧璽也跟著走了，臨走前還對探春眨了眨眼：“三姑娘，您好好養病，快點好起來呀！”
屋裡又恢復了安靜。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，將半個屋子染成溫暖的橙紅色。空氣裡的藥味似乎也被那雪梨羹的甜香和手帕的幽香沖淡了些。
探春靠在軟枕上，手裡握著那方素白的手帕，目光落在枕邊那捲《齊家瑣記》上，又移向窗外漸漸沉下去的暮色。
侍書送了人回來，見她望著窗外出神，輕聲問：“姑娘，可是累了？要不再睡會兒？”
探春收回目光，搖了搖頭。她臉上依然沒什麼血色，但眼神卻清亮了許多，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病氣的茫然。
“侍書，”她忽然輕聲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，“你說，這府裡，有多少人是真心盼著我好，又有多少人，是等著看我笑話，盼著我倒下？”
侍書一愣，隨即斬釘截鐵道：“姑娘何必管那些人怎麼想！您做的是對府裡好的事，問心無愧！太太是明白的，王爺……東平郡王也是明白的。
還有像蘇姑娘這樣真心實意關心您的人。至於那些等著看笑話的，不過是些眼皮子淺、心思歪的，理他們作甚！”
探春聽著侍書帶著憤慨卻又堅定的話語，又想起蘇麗娘溫軟的羹湯和手帕，想起宋輝瑜派人送來的藥材和那幾句平淡卻熨帖的話，還有碧璽那毫無心機的、亮晶晶的眼神。
是啊，這府裡固然有魑魅魍魎，有冷眼旁觀，有落井下石。可也總還有那麼一些人，會給你遞一碗溫熱的羹湯，會記得你咳嗽送你一方熏香的手帕，會在你艱難時，送上一句“保重身體，方是根本”。
這就夠了。
她慢慢握緊了手中的手帕，那上麵精緻的纏枝蓮紋，硌著掌心，帶著一絲蘇麗娘指尖殘留的溫暖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探春的聲音很輕，卻像是卸下了什麼重負，“我問心無愧，便不怕人言。”
她鬆開手帕，將它仔細疊好，放在枕邊。又拿起那捲《齊家瑣記》，翻開扉頁，就著窗外最後的天光，看了起來。
侍書見她神色平靜專註，不再有之前的鬱色，也放下心來，悄悄退出去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窗外，暮色四合，秋蟲開始唧唧鳴叫。秋爽齋裡，燭火尚未點燃，隻有天邊最後一絲餘暉，映著少女沉靜閱讀的側影。
良久，探春輕輕合上書卷，指尖撫過書頁上那句“治家如治國，必先正己，而後能正人”。
她抬起眼，望向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，那裡，已經隱隱可見幾顆星子。
“侍書。”她喚道。
侍書應聲推門進來：“姑娘？”
“點燈吧。”探春說，聲音裡沒有了病弱的沙啞，恢復了平日的清越，“把這幾日各處重新報上來的預算單子，還有林之孝家的交上來的採買賬目，都拿過來。我再看一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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