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這裡頭有問題
吳新登家報上來的預算,比舊賬更加離譜。
綢緞的單價漲了五成,理由是“蘇州最新花樣,用料講究”;茶葉的用量憑空多出二十斤,理由是“老爺們待客所需”;甚至各房丫鬟的普通棉襖,預算也比去年高了近一倍,理由是“今歲棉花價昂”。
張玉蓮一項項核對,用炭筆在可疑之處畫上標記。她的筆跡小而工整,批註簡潔卻一針見血:“市麵同等蘇緞,每尺均價三錢五分,此報五錢。”
“去歲待客茶葉用量十五斤,今歲並無特殊,何故增至三十五斤?”
“入秋以來,棉花市價平穩,漲幅不超一成。”
她的目光忽然在其中一項上停住。
“修繕西角門至二門甬道,需青石板一百塊,工料合計銀八十兩。”旁邊用小字備註:“石板由‘興隆石料行’供應。”
興隆石料行?
張玉蓮微微蹙眉。這名字有些眼熟。她放下筆,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角,起身走到牆邊的書架前,那裡摞著幾本厚厚的舊賬冊,是宋輝瑜讓她學著打理王府產業時,看過的部分往年賬目。
她憑著記憶,指尖在書脊上劃過,最後抽出一本略顯陳舊的藍皮冊子。翻開,一頁頁查詢。終於,在記錄三年前一批石料採買的賬頁上,看到了“興隆石料行”的字樣。
那次採買,是為了修繕王府外圍牆,經手人是王府的一個外院管事,後來那管事因貪墨被查出,打了板子攆出去了。賬目裡清楚記著,那批石料以次充好,價格虛高近一倍。
張玉蓮的心跳微微加快。她合上冊子,回到書案前,盯著預算單上那個不起眼的備註。
是巧合嗎?還是說,榮國府的吳新登家的,與當年王府那個被逐的管事,背後用的是同一家商鋪?這家“興隆石料行”,莫非是專做這種虛報價錢、以次充好的勾當,與各家貪墨的管事勾結分利?
如果是這樣……那這就不隻是吳新登家的一樁貪墨,而可能牽扯出一條線,一個暗中的利益網。
張玉蓮提起筆,在“興隆石料行”旁邊,畫了一個醒目的圈,又在旁邊空白處,寫下一個小小的“?”。
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據。單憑一家商鋪的名字,說明不了什麼。也許隻是重名。但她有種直覺,這裡頭有問題。
窗外傳來更鼓聲,已是子時了。張玉蓮吹熄了多餘的燈燭,隻留書案上一盞。
她重新坐下,就著昏黃的燈光,將預算單子裡吳新登家經手的所有專案,單獨抄錄在一張紙上,與舊賬中的價格、用量一一對比,算出虛報的大致數額。
不算不知道,一算之下,連她都倒吸一口涼氣。僅僅這秋季預算一項,吳新登家經手的部分,虛報的銀子就不下五百兩!這還隻是預算,等到實際採買,中間能做手腳的地方更多。
一年下來,從這位吳媽媽手裡流出去的銀子,不知有多少落入了她的私囊。
她想起侍書提到的,吳新登家那個嗜賭的兒子。怪不得要如此瘋狂地伸手。
張玉蓮放下筆,看著紙上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,輕輕嘆了口氣。榮國府外頭看著花團錦簇,裡頭竟已蛀蝕至此。三姑娘想憑一己之力整頓,真真是任重道遠。
但至少,她幫她找到了蛀蟲,還找到了一條或許更深的蟲蛀的痕跡。
她將核對好的單子、批註,連同自己的疑惑,仔細收攏,放進一個普通的信封裡。明日,侍書會派人來取。
吹熄最後一盞燈,張玉蓮和衣躺下。黑暗中,她睜著眼,眼前似乎還跳動著那些數字。她想起自己被賣之前,那個小小的、充滿藥味的家,父親躺在病榻上嘆息家中賬目不清,母親偷偷垂淚。
如果那時候,家裡有個能看清賬目、堵住漏洞的人,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?
她翻了個身,將臉埋進帶著皂角清香的枕頭裡。
幸好,王爺給了她這個機會。幸好,她能幫到那位想做好事的三姑娘。
秋爽齋裡,探春也還未睡。
侍書將碧璽聽來的關於吳興賭債的話,以及自己觀察到的林之孝家的異樣、周瑞家的動向,一一稟報了。探春靜靜聽著,手裡無意識地撚著一串檀香木念珠,那是賈母前年賞的。
燭光將她纖細的身影投在牆壁上,拉得很長。
“周瑞家的……”探春低聲重複。王夫人的陪房,鳳姐姐的心腹。她在這個時候去吳新登家那裡,是單純串門,還是受了誰的示意,去安撫,或是警告?
若是後者,那說明什麼?說明吳新登家的所作所為,上頭未必不知情,甚至可能是默許的?至少,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這個念頭讓探春心底發寒。如果連母親王夫人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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