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要立規矩了
秋爽齋內，侍書正替探春整理衣裳。今日探春穿了身藕荷色立領對襟長襖，月白色馬麵裙，頭髮梳成簡潔的圓髻，隻簪了支點翠祥雲簪，耳上一對珍珠墜子。衣裳顏色素凈，卻更襯得她眉目清晰，神色肅然。
“姑娘，”侍書低聲問，“都預備妥了。趙嬤嬤、錢嬤嬤，還有幾個平日還算本分的媳婦，都在議事廳外候著了。周瑞家的也來了，坐在右邊下手。吳媽媽還沒到。”
探春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，鏡中人目光清亮，不見絲毫怯意。
她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指尖拂過袖口細密的纏枝蓮紋。“張姑娘那邊，東西可送來了？”
“一早如意就悄悄送來了。”侍書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、用普通藍布包著的冊子，遞給探春，“是連夜整理出來的，吳媽媽經手那幾項預算的問題，以及對應的市價，還有……
那個‘興隆石料行’的舊事，也查證了，確實與三年前王府那樁貪墨案有關聯，是同一家，東家姓胡，專門做這門‘生意’。”
探春接過，沒有立刻開啟，隻捏在手裡。藍布包裹下的紙張邊緣有些硬，硌著掌心。“林之孝家的呢？”
“按姑孃的吩咐，我昨晚又去了一趟，把話遞得更明白了些。”侍書聲音壓得更低，“我說，姑娘知道她的難處，但水混的時候，才能摸魚。水要是清了，誰在裸泳，一目瞭然。
她當時沒說話，但臉色變了幾變，今兒一早，倒是比往日來得早些，這會兒在廳裡坐著，瞧著有些心神不寧。”
探春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。心神不寧就好，怕的就是鐵板一塊。
“走吧。”她轉過身，裙擺劃過一道平緩的弧度，向外走去。侍書連忙跟上，手裡捧著個黑漆螺鈿小匣子，裡麵是賬冊副本，以及探春這幾日親手寫的幾頁新章程。
榮禧堂東側的議事廳，平日裡是王熙鳳處理家事、會見管事媳婦的地方。今日氣氛格外不同。廳內已到了十幾位有頭臉的管事媳婦、婆子，按照各自管轄，分坐兩側。
周瑞家的坐在右邊首位，手裡捧著茶盞，慢慢呷著，眼觀鼻，鼻觀心。林之孝家的坐在她下首，雙手放在膝上，指尖微微蜷著，目光不時瞟向門口。
下首眾人交頭接耳，聲音低而雜亂。
“……三姑娘今日召集咱們，也不知為了什麼事？”
“還能為什麼？新官上任三把火唄。瞧著吧，定是要立威了。”
“立威？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，能立什麼威？隻怕是雷聲大，雨點小。”
“可別小看了，這位三姑娘，聽說是個有主意的。”
“再有主意，還能越過鳳奶奶去？不過是太太讓她暫管幾日，等鳳奶奶好了……”
“聽說昨兒個，三姑娘單獨見了林之孝家的？”
“噓……小聲點……”
正低聲議論著，門外小丫鬟提高聲音通報：“三姑娘到！”
廳內霎時一靜。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。
探春帶著侍書，步履平穩地走了進來。她年紀雖輕，但身姿挺直，目不斜視，自有一股端凝氣度。她走到上首主位前，並未立刻坐下，目光緩緩掃過廳內眾人。
被她目光掃到的人，都不由自主地斂了神色，垂了眼。
探春這纔在紫檀木圈椅上坐下，侍書侍立在她身側，將黑漆匣子輕輕放在一旁的矮幾上。
“給三姑娘請安。”眾人紛紛起身行禮。
“都坐吧。”探春抬手虛扶了一下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。“今日請各位媽媽過來，是有幾件事要說。一則，我暫代管家，諸事生疏，還需各位媽媽鼎力相助。
二則，有些舊例，我看著不甚明白，想當麵向各位請教。三則，”她頓了頓，語氣依舊平和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，“有些規矩，也該立一立了。”
廳內鴉雀無聲。周瑞家的放下茶盞，抬眼看著探春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林之孝家的頭垂得更低了些。
“吳媽媽來了嗎？”探春問。
“回三姑娘，還沒見吳媽媽。”門口一個婆子回道。
“哦？”探春輕輕應了一聲，手指在圈椅扶手上點了點，“既如此，咱們便先說著。侍書，把昨日各房報上來的秋季用度預算單子，拿來我瞧瞧。”
侍書應聲，從匣子裡取出一疊紙，雙手奉給探春。
探春接過來，卻不看，隻拿在手裡，目光再次掃過眾人：“這預算單子，是各位媽媽經手報上來的。我粗粗看了一遍，有些地方，實在費解。正好吳媽媽還沒到，咱們就先說說她經手的這幾項。”
她抽出最上麵幾張，正是吳新登家報上來的那部分。“這胭脂水粉一項，預算比去歲多了近五成。理由是市價上漲，且需備上等貨色。”
探春抬起眼，看向坐在左邊中段的一個穿著醬色比甲的媳婦，“柳嫂子，你管著廚房採買，時常也去外頭鋪子，可知如今市麵上頂好的蘇州胭脂，是什麼價？”
那柳家的冷不防被點名，嚇了一跳，忙站起來，賠著笑道：“回三姑孃的話，這……這胭脂水粉，老奴倒是不常經手。不過偶爾聽鋪子裡夥計說起，頂好的蘇州胭脂，大抵……大抵是二錢到三錢銀子一盒。”
探春點點頭，將手中單子往桌上一放，聲音依舊平穩：“吳媽媽這單子上記的，是五錢銀子一盒。柳嫂子，你再說說，如今上等的西湖龍井，市價幾何？”
柳家的額上見了汗，支吾道：“這……這茶葉價錢浮動大，好的……好的大概七八兩銀子一斤？”
“吳媽媽這單子上，預備採買三十斤待客用的龍井，預算是一百八十兩。”
探春語氣沒什麼起伏，卻讓廳內所有人心裡都咯噔一下。三十斤，一百八十兩，那就是六兩銀子一斤。若真如柳家的所說，上等龍井要七八兩，這預算反倒顯得“節省”了。
可探春下一句便是，“可我昨日恰巧問了問外頭茶行的掌櫃，他說，如今市麵流通的、能入府待客的上等龍井，因今年雨水好，價錢比去年還略低些，五兩半到六兩便能拿到極好的。若是大量採買，價錢還能再商量。”
柳家的臉白了白，不敢再接話。
探春不再看她，又拿起另一張單子：“這是修繕西角門至二門甬道的預算。需青石板一百塊，工料合計八十兩。由‘興隆石料行’供應。”
她念出這個名字時，語氣微微加重，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林之孝家的。林之孝家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“這‘興隆石料行’，我倒是有所耳聞。”探春緩緩道，“三年前，東平郡王府修繕外牆，也是找的這家，結果以次充好，價錢虛高近一倍。
當時經手的管事已被攆出府去。沒想到，咱們府裡，也和這家有來往。”
廳內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。不少人偷偷交換著眼色。東平郡王府的事，他們隱約聽說過，沒想到背後是這家石料行。吳新登家的居然還敢用這家？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腳步聲，伴著吳新登家那略帶誇張的笑語：“哎喲，我來遲了，姑娘恕罪，恕罪！一早起來就眼皮子跳，緊趕慢趕的，還是耽擱了！”
吳新登家的穿著一身嶄新的赭紅色綢緞比甲，頭上插著赤金簪子，滿麵紅光地走了進來。
她似乎沒察覺到廳內詭異的氣氛，自顧自走到左邊上首空著的位置，對探春福了福：“給三姑娘請安。不知姑娘今日叫咱們來，是有什麼吩咐？”
探春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吳新登家的這才覺得有些不對，目光四下一掃，見眾人神色各異，周瑞家的眼觀鼻鼻觀心，林之孝家的低著頭看不清表情，柳家的臉色發白。
她心裡打了個突，臉上笑容卻不變：“姑娘？”
“吳媽媽來了。”探春終於開口，聲音聽不出喜怒，“正好，方纔說到你報上來的預算。有幾處不明，想請教吳媽媽。”
吳新登家的心放下一半，笑道：“姑娘請問，老奴定然知無不言。”
“這胭脂，市價二到三錢，你報五錢。這龍井，市價五兩半到六兩，你預算倒是卡得準，正好六兩。這青石板，用的是三年前坑過東平郡王府的‘興隆石料行’。”
探春每說一句，就拿起一張單子，輕輕放在桌邊，“吳媽媽，你是府裡的老人了，經手的採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是如今市價漲得如此離譜，連你都拿不準了？
還是這‘興隆石料行’給了你天大的好處，讓你連王府的前車之鑒都忘了？”
她的聲音依舊不高，甚至沒什麼厲色，但字字清晰，敲在每個人心上。
吳新登家的笑容僵在臉上。她沒想到探春一上來就直指核心，而且句句都在點子上。胭脂和茶葉的差價，她還能以“品質不同”、“渠道特殊”搪塞，可“興隆石料行”……她怎麼知道的？還知道得這麼清楚？
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。但她畢竟是積年的老奴，強自鎮定道：“姑娘這話，老奴可擔待不起。這胭脂水粉，老奴採買的都是蘇州‘玉顏坊’最好的貨色，貢上都使得的，自然比市麵上的貴些。
茶葉也是，是往年慣用的老字號‘品茗軒’的，品質有保障，價錢是貴些，可咱們這樣的人家，待客的東西，總不能差了。至於那石料行……”
她眼珠一轉，“老奴也是聽人介紹，說他們家石料結實耐用，價錢也公道，並不知道什麼王府的事啊！若果真如此，老奴立刻換了他們家便是！”
她避重就輕，把責任推給“品質”和“不知情”，倒打一耙說探春年輕不知物價，又擺出立刻改正的姿態。
若是尋常臉皮薄的主子，或許就被她糊弄過去了。
但探春隻是靜靜看著她表演，等她說完，才輕輕笑了笑：“品質最好？老字號？吳媽媽確定？”
吳新登家的被她笑得心裡發毛，硬著頭皮道：“老奴不敢欺瞞姑娘。”
“好。”探春點點頭，對侍書道，“去，請‘玉顏坊’和‘品茗軒’的夥計進來。昨日我讓人去請了，就說府裡要採買，請他們帶些樣品和價目來，讓媽媽們瞧瞧。”
吳新登家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。
廳內眾人也吃了一驚。三姑娘竟然連鋪子夥計都找來了？這是要當場對質？
侍書應聲出去，不多時，領著兩個夥計打扮的人進來。一個捧著幾個精緻的胭脂水粉盒子，一個提著個茶葉罐子。兩人進來後，先給探春磕了頭，垂手侍立。
探春對那捧胭脂盒的夥計道：“把你家最好的蘇州胭脂，拿一盒給諸位媽媽看看，再說說價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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