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好個膽大包天的奴才!
自那日從東平郡王府回來,賈探春心裡便有了底。
侍書動作也快,不過兩日,便借著“三姑娘要學看賬,瞭解舊例”的名頭,從管庫房的趙嬤嬤那兒,悄沒聲地弄來了幾本賬冊副本,主要是廚房採買和去年府中幾處小修繕的流水賬。
趙嬤嬤是個老實人,又素知三姑娘近日代管家事,要看看舊賬也是常理,並未起疑,隻囑咐侍書仔細著,莫汙損了。
賬冊到手,如何交到張玉蓮手中,又是個難題。直接讓王府的人來取,或是派人送去,都太紮眼。
探春正躊躇間,蘇慧娘派了身邊一個小丫頭過來,送了兩盒新製的桂花糖,說是蘇二姑娘吃著好,讓也給三姑娘嘗嘗。
那小丫頭瞧著機靈,放下東西,臨走時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對侍書道:“侍書姐姐,我們王府前幾日新來了個會打絡子的媳婦,手巧得很,打的梅花絡子活靈活現。
我們二姑娘說,三姑娘身邊的姐姐們定然也手巧,若有空,不妨過去瞧瞧,切磋切磋花樣,也解解悶。”
侍書心領神會,笑著應了。
次日,便尋了個由頭,稟過探春,說去街上買些針線。
她提著個小包袱,裡頭裝著那幾本賬冊副本,上麵蓋了層布料掩著,大大方方出了角門,七拐八繞,進了一間不起眼的綢緞莊。
這是東平郡王府的產業,後院僻靜廂房裡,張玉蓮已等在那裡。
張玉蓮今日穿了身半舊的豆綠色比甲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隻簪了根素銀簪子。她見了侍書,也不多寒暄,隻微微頷首,接過包袱,開啟略翻了翻,眉頭便輕輕蹙起。
“這些賬……”她指著其中一頁廚房採買的記錄,“米麪油鹽的市價,我前幾日纔在王爺名下的鋪子裡核對過,大致有數。這上麵記的價,比市價高出近三成。”
她又翻到另一頁,“還有這胭脂水粉,頂好的蘇州胭脂,市麵不過二錢銀子一盒,這賬上記的是五錢,採買的量也多得出奇。榮國府主子加上有頭臉的丫鬟,統共能用得了這許多?”
侍書聽得咋舌,她雖知其中必有貓膩,卻沒想到如此明目張膽。“張姐姐,這……這差價也太大了吧?”
“不止。”張玉蓮指尖在賬頁上緩緩移動,她的手指纖長,因常年撥算盤,指腹有薄薄的繭子。
“你看這裡,去年秋日,修繕西邊靠馬棚的那排下人房。賬上記著,購入青磚三千塊,青瓦五千片,石灰二十擔,人工三十兩。
可我粗略算過,那排房子攏共不過十間,每間大小有定例,根本用不了這許多材料。人工也虛高,尋常泥瓦匠,一日工錢不過一百五十文,三十兩銀子,夠請多少人乾多少天了?”
她聲音平穩,條理清晰,一筆一筆算給侍書聽。哪些東西價格離譜,哪些數量對不上,哪些條目模糊不清可能以次充好,她一一指出,旁邊還用炭筆做了細密的批註。
侍書越聽越是心驚,也越是佩服。這位張姑娘,瞧著年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,沉靜少言,可這一手看賬的功夫,真是厲害極了。
“這些還隻是明顯的。”張玉蓮合上一本賬冊,揉了揉眉心,眼底有些倦色,但目光依舊清亮。
“有些做得更隱秘,比如將陳年舊貨充作新貨入賬,或是將損耗報得奇高,又或是與固定商鋪勾結,虛開單據。這些需要更細緻的核對,甚至要去市麵上暗訪比價,才能確鑿。”
侍書忙道:“姐姐辛苦了。我們姑娘說了,不拘能看出多少,都是好的。有了這些眉目,姑娘心裡便有底了。”她將探春的計劃低聲說了,又提起林之孝家的態度曖昧,以及想尋“快刀”的想法。
張玉蓮靜靜聽著,末了點點頭:“三姑娘思慮周全。吳新登家的根基深,動她不易。若能先從別處開啟缺口,確是上策。至於林之孝家的……”
她沉吟片刻,“我雖不熟悉貴府人事,但聽你所言,此人或是觀望,或是與吳家有隙卻不敢言。三姑娘若想試探,或可從她經手、卻又與吳家關聯不大、且易出紕漏的差事入手。若有把柄,她為了自保,或許能吐露些東西。”
侍書眼睛一亮:“姐姐提醒的是!我記得林之孝家的似乎也管著些車馬調配、器物領用的事……”
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會兒。
張玉蓮將批註好的賬冊還給侍書,又將另一本空白的冊子並炭筆遞給她:“這是我整理的疑問之處,以及核對市價的大致數目。你帶回去給三姑娘。
另外,這幾日本是各處上交秋季用度預算的時候,吳新登家的想必正忙著做賬。三姑娘不妨讓她將預算明細也報上來,我瞧著,或能看出更多花樣。”
侍書鄭重接過,小心收好。“多謝張姐姐!我這就回去稟報姑娘。”
“等等。”張玉蓮叫住她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荷包,遞給侍書,“這裡頭是幾顆薄荷糖,提神醒腦的。看你眼底有些青,想是這兩日也沒睡好。三姑娘那邊,也需多寬慰,事要一件件辦,急不得。”
侍書接過,觸手微溫,荷包上綉著簡單的纏枝紋,針腳細密。
她心裡一暖,用力點頭:“我曉得的,多謝姐姐關心。”
回到榮國府,侍書將賬冊和張玉蓮的批註冊子一併交給探春。探春迫不及待地翻開,越看臉色越是沉凝,嘴角抿成一條直線,指尖在冰冷堅硬的紫檀木桌沿上輕輕劃過。
“好,好個膽大包天的奴才!”她合上冊子,聲音不高,卻透著寒意,“米麪油鹽,胭脂水粉,磚瓦灰石……處處伸手,雁過拔毛!真當這府裡的銀子是大風刮來的不成!”
侍書低聲道:“張姑娘說了,這些還隻是明顯的。有些做得更隱蔽,需細細核對,甚至暗訪市價。”
探春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憤怒無用,重要的是如何利用這些證據。“張姑娘還說什麼了?”
侍書將張玉蓮關於林之孝家的話,以及建議索要秋季預算明細的話轉述了。
探春沉吟片刻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。“預算明細……不錯,這是個好由頭。明日我便讓她們報上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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