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不敢明著得罪
翌日,天氣晴朗。賈探春遞了拜帖,午後便帶著侍書,乘了輛青帷小車,往東平郡王府去。
她今日穿了身淺碧色綉折枝玉蘭的緞麵褙子,下係月白百褶裙,發間隻簪了支素銀嵌珍珠的簪子並兩朵小小的絨花,通身打扮清新雅緻,又不失鄭重。
侍書跟在一旁,手裡捧著個錦緞包袱,裡頭是探春前幾日親手抄錄的幾卷佛經,算作給顧太妃的禮。
車簾外,街市喧囂。侍書悄悄覷著探春的臉色,見她雖坐得端正,指尖卻無意識地撚著裙上的一條絲絛,知道姑娘心裡並不平靜。
昨日她在花廳受的氣,夜裡對賬的煩難,加上對今日之行的期盼與不確定,都壓在心頭。
“姑娘,”侍書低聲道,“王爺是極明理的人,定能體諒姑孃的難處。”
探春“嗯”了一聲,鬆開撚著絲絛的手,理了理衣袖。“我知道。隻是……畢竟是來開口求人。”
她聲音很輕,帶著點難得的赧然。她性子要強,若非實在無法,是不願輕易向人示弱求助的。可如今這局麵,單靠她一人,縱有十分心力,怕也難破開那鐵板一塊。
車子在東平郡王府側門停下。門房早已得了吩咐,恭敬地將主僕二人引入府內,一路穿廊過院,引至宋輝瑜日常起居的書房所在院落“靜思堂”外。
早有丫鬟在階前候著,見她們來了,笑吟吟地打起簾子:“三姑娘來了,王爺和幾位奶奶、姑娘們在裡頭呢。”
探春定了定神,扶著侍書的手邁過門檻。
書房內甚是寬敞明亮,臨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,案上筆墨紙硯齊整,壘著些書籍賬冊。
西邊設著紫檀木嵌螺鈿的炕,鋪著秋香色金錢蟒條褥,設著大紅色金錢蟒引枕。宋輝瑜今日穿了身家常的寶藍色雲紋直裰,未戴冠,隻用一根青玉簪束髮,正坐在炕沿。
炕桌對麵,蘇慧娘和一位瞧著年歲稍小、眉目溫柔、穿著淺杏色綉纏枝蓮紋褙子的少女並坐,想來便是蘇麗娘。另一側玫瑰椅上,坐著薛寶琴,她今日穿了件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的緞麵襖兒,明艷照人。
見探春進來,幾人都笑著招呼。宋輝瑜起身虛讓了讓,蘇慧娘已笑著招手:“三妹妹快過來坐,正說起你呢。”
探春先向宋輝瑜行了禮,又與蘇慧娘、薛寶琴見了禮,目光落在蘇麗娘身上。蘇麗娘忙起身,柔柔一福:“蘇氏麗娘,見過三姑娘。”
“蘇姑娘不必多禮。”探春還了半禮,便在蘇慧娘下首的綉墩上坐了。侍書將包袱交給一旁的丫鬟,垂手立在探春身後。
丫鬟奉上茶來,是上好的六安瓜片,香氣清冽。又有小丫鬟端上四樣精巧茶點:水晶鵝油卷、鬆瓤鵝油卷、藕粉桂糖糕、螃蟹小餃兒,並一碟鮮亮的哈密瓜。
蘇慧娘笑道:“知道你今兒來,麗娘特地吩咐小廚房備了些清淡點心,怕你心裡存了事,吃不得油膩的。這茶也是她挑的,說是寧心安神。”
蘇麗娘被姐姐一說,臉上微紅,細聲細氣道:“不過是些粗陋東西,三姑娘不嫌棄就好。”她說話時習慣性地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,動作溫柔。
探春忙道謝,心裡卻是一暖。這蘇家妹妹瞧著溫柔靦腆,心卻細。她今日來,確有些心浮氣躁,這清茶點心,倒正合心意。
薛寶琴拈了塊藕粉桂糖糕,咬了一小口,笑道:“三姐姐今日氣色倒好,隻是眼底有些青,想是昨夜沒歇好?”
探春苦笑著搖搖頭:“讓寶琴妹妹見笑了。不瞞你們,我這兩日,是食不知味,夜不安寢。”她端起茶盞,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些微的窘迫,目光轉向宋輝瑜,正色道:“表哥,今日貿然來訪,實是有事請教,還望表哥不吝指點。”
宋輝瑜放下茶盞,神色溫和:“三妹妹客氣了。可是為著府裡理家之事?”
探春點頭,將昨日花廳上吳新登家的如何拿舊例搪塞,自己如何應對,以及要求三日後上交詳細賬冊等事,揀要緊的說了一遍。
她語氣平穩,但說到吳新登家的綿裡藏針、其餘管事觀望附和時,指尖還是無意識地收緊,泄露了心底的怒意與挫敗。侍書在一旁,也忍不住補充了兩句,說到林之孝家的異常沉默。
蘇麗娘靜靜聽著,目光落在探春微微顫抖的指尖上,心裡輕輕嘆了口氣。她雖不知具體,但也能想象,一個未出閣的姑娘,麵對那些積年的刁奴,是何等艱難。她不動聲色地將手邊那碟沒動過的杏仁茶往探春那邊輕輕推了推。
薛寶琴聽完,秀眉微蹙:“這吳新登家的,我也聽母親提過一兩句,說是府裡老人,最是圓滑刁鑽,慣會看人下菜碟。三姐姐昨日能逼得她答應交賬,已是極厲害了。隻是這賬……怕是不好查。”
“正是這話。”探春嘆道,“我何嘗不知?即便她交了,真真假假,如何分辨?即便賬目為真,她們在採買發放時做些手腳,我又如何一一查實?
府裡事務繁雜,千頭萬緒,我年輕識淺,身邊又無得力臂助,單靠我和侍書兩個,縱有三頭六臂,也難周全。”她說得懇切,眉宇間那份倔強與無奈交織,看得蘇慧娘也心生憐意。
宋輝瑜一直靜靜聽著,此時方緩緩開口:“三妹妹所慮極是。治家如治國,不在事無巨細,親力親為,而在提綱挈領,明察秋毫。你如今所缺,無非兩樣。”
探春精神一振,身子微微前傾:“請表哥明示。”
宋輝瑜屈起兩根手指:“其一,是一把快刀,用以立威,震懾宵小;其二,是一本明賬,用以查弊,心中有數。”
“快刀?明賬?”探春喃喃重複。
“不錯。”宋輝瑜目光沉靜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那些積年的管事,之所以敢陽奉陰違,無非是欺你年輕,根基淺,又仗著彼此勾連,法不責眾。
你想推行新辦法,節省用度,便是動了他們的利益。他們麵上應承,背地裡必有掣肘。你強要賬冊,他們或許會交,但交上來的,必定是糊塗賬、爛賬,讓你無從查起,或耗時日久,最後不了了之。”
探春點頭,這正是她最擔心之處。
“所以,你需要一把快刀。”宋輝瑜道,“這把刀,要快,要準,要狠。不能隻對著吳新登家的這樣一個老滑頭,她根基深,牽涉廣,一動便是打草驚蛇,容易引來反撲。
你要找的,是一個分量足夠,但又相對孤立,且確有把柄可抓的人。殺一儆百,讓其他人知道,你不是說說而已,你是真敢動手,也真能抓住他們的錯處。”
薛寶琴眼睛一亮:“王爺是說,找個由頭,先拿下一個不大不小的管事,狠狠整治一番,以儆效尤?”
“正是。”宋輝瑜頷首,“此人需是眾人皆知的蠹蟲,但平日或有靠山,或行事隱秘,眾人敢怒不敢言。你需尋到其確鑿罪證,當眾發落,或攆出府去,或罰沒財物,務必雷厲風行,不容轉圜。
如此,其他人見你動真格,且手段狠辣,自然心生畏懼,再不敢輕易糊弄。”
探春聽得心頭髮熱,但隨即又蹙眉:“可這確鑿罪證,從何尋起?她們既敢貪墨,必定做得隱秘。我初來乍到,人手又不足……”
“這便是第二樣,明賬。”宋輝瑜介麵道,“你需要一個真正懂賬、能看出賬目貓膩,且信得過的人。不必是府裡的老人,新人更好,與那些管事無瓜葛,方能看得清楚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探春:“我府裡前些日子,新來了個丫鬟,叫張玉蓮。年紀雖小,於算學上卻極有天賦,心思也縝密。我讓她跟著賬房學了些時日,如今已能獨當一麵,幫著核對些複雜賬目。
三妹妹若不嫌棄,可讓她暗中助你,將那些管事交上來的賬冊細細核對一番。哪些是真糊塗,哪些是假糊塗,哪些地方有蹊蹺,她或可看出些端倪。”
張玉蓮?探春心中一動。她聽說過此人,據說是因擅算學而被重用。若是此人……倒是可信。畢竟她是王府的人,與榮國府內宅無涉,且是宋輝瑜親自舉薦。
“這……是否太麻煩表哥了?張姑娘是表哥得力之人……”探春有些猶豫。
“無妨。”宋輝瑜擺擺手,“玉蓮在我這裡,也是埋沒了。她能幫上三妹妹,是她的造化。況且,隻是暗中協助,不必露麵,免得打草驚蛇。
三妹妹隻需將賬冊帶出,或謄抄副本,交與她核對便是。她看出問題,自會告知於你。如何決斷,還在三妹妹自己。”
這考慮得極為周全。既提供了助力,又全了探春的臉麵,不讓她覺得是依賴旁人。探春心下感激,又有些慚愧。自己昨日還覺得前路茫茫,今日聽了宋輝瑜一番話,竟如撥雲見日,思路清晰了許多。
“多謝表哥!”探春誠心誠意地道謝,眼中重新燃起光彩,“隻是,這‘快刀’之人,該從何處尋起?府裡管事眾多,一時也難以分辨孰輕孰重,誰是可動之人。”
宋輝瑜沉吟片刻,道:“我雖不常在貴府走動,但也略有耳聞。譬如那專管廚房採買的柳家的,或是管著車馬出行、油料損耗的,再或是負責修繕、器物領用等有油水可撈的差事。
這些人未必是吳新登家那般的大頭,但手中權柄具體,易生弊端。三妹妹不妨從這些地方留心,或是問問身邊可信的舊人,諸如林之孝家的、周瑞家的。
她們在府年久,縱然不敢明著得罪吳新登家的,但若有機會敲打旁人,她們或許樂見其成,甚至能提供些線索。”
林之孝家的?探春想起侍書昨日所言,此人確實態度曖昧。
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,素日與王熙鳳走得近,探春暫代管家,她麵上倒也恭敬,但心裡怎麼想,卻未可知。不過,若能加以利用……
“我明白了。”探春深吸一口氣,隻覺得胸中塊壘消去大半,“表哥一席話,令我茅塞頓開。立威需快刀,查弊需明賬。這兩樣,我記下了。”
蘇慧娘笑道:“王爺便是這般,總能從一團亂麻裡理出個頭緒來。三妹妹你也別太焦心,事緩則圓,有王爺幫你出主意,又有玉蓮那丫頭幫著看賬,總能理出個章程來。”
薛寶琴也道:“正是呢。三姐姐你有這般魄力接手這攤子事,已是了不起了。換了別人,怕是早被那些刁奴氣哭了。你且按王爺說的,一步步來。若有需要我和雲丫頭幫忙的,也隻管開口。”
探春心中感動,眼圈微紅,忙低頭喝了口茶掩飾。“多謝慧姐姐,寶琴妹妹。今日真是……叨擾了。”
“自家親戚,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麼。”蘇慧娘柔聲道,又示意蘇麗娘,“麗娘,你不是燉了冰糖雪梨?去瞧瞧好了沒,端來給三妹妹潤潤喉,說了這半晌話,定是渴了。”
蘇麗娘輕聲應了,起身出去。不多時,便帶著個小丫鬟,端了個紅漆托盤進來,上頭是兩盞青瓷蓋碗。
她親自將一盞放到探春麵前的小幾上,聲音細細的:“用秋梨加了冰糖、枸杞,文火慢燉的,最是潤肺清心。三姑娘嘗嘗。”
盞蓋揭開,清甜的梨香混著淡淡葯香飄散出來。探春道了謝,用小銀匙舀了一勺,入口溫潤清甜,一直熨帖到心裡去。
她抬頭看向蘇麗娘,見她正安靜地坐在姐姐下首,眉眼低垂,一副溫柔可親的模樣,心中好感又添幾分。
又說了會兒閑話,探春見天色不早,便起身告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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