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未必都與她們一心
榮國府,賈探春住的院子裡。晨光透過茜紗窗,在光潔的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墨香和清雅的菊香,那是探春昨日才命人在廊下擺的幾盆“綠牡丹”,開得正好。
探春坐在臨窗的大書案後,身上是件半新不舊的鵝黃綾子襖,外罩著水綠掐牙坎肩,烏油油的頭髮梳成整齊的墮馬髻,隻簪了支點翠蜻蜓簪,耳垂上墜著小小的珍珠墜子。
她背脊挺得筆直,目光落在麵前攤開的一本藍皮舊賬冊上,眉心微蹙,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叩著桌麵。
書案一角,侍書正小心地研磨著墨,墨錠與硯台摩擦發出均勻的沙沙聲。她偶爾抬眼覷一下自家姑孃的神色,手上動作不停,心裡卻有些打鼓。
自打前兒個太太發了話,讓三姑娘暫時代為理家,姑娘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。
夜裡挑燈看舊例、對賬目,白日裡又要應付各處回事的婆子媳婦,幾日下來,眼底下都泛起了淡淡的青。
“姑娘,”侍書將磨得濃淡適中的墨推到探春手邊,輕聲道,“喝口參茶潤潤吧,一早起來看了這半晌了。”
探春“嗯”了一聲,卻沒動,目光依舊膠著在賬冊上那幾行模糊的字跡上。這是吳新登家的昨兒遞上來的,說是前幾年府裡採買秋冬用炭的舊例摘要。
可這摘要也忒“簡略”了些,隻寫了某年某月購炭若乾,銀若乾,經辦人某某,至於炭的種類、成色、具體斤兩、市價幾何、與往年相比是漲是跌,一概沒有。這怎麼看?拿什麼做比照?
她合上賬冊,閉了閉有些發澀的眼睛,再睜開時,眸子裡已是一片清明,甚至還帶著點灼人的光亮。
她自幼心高氣傲,事事不肯落於人後,如今既然接了這攤子事,再難也要撐起來,絕不能讓底下那些積年的老油子看輕了去。
“侍書,”探春開口,聲音清淩淩的,帶著少女特有的脆,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去前頭花廳傳話,讓外頭有事的管事媽媽們辰時三刻到廳上回話。
告訴她們,今日要議一議下半年幾項大項的用度,讓各人心裡先有個譜,帶上該帶的賬冊文書。”
“是。”侍書應下,放下墨錠,快步出去了。
辰時三刻,花廳。
這是榮國府內院一處專門用來回事、議事的小廳,不算寬敞,但收拾得齊整。上首設了一張紫檀木捲雲紋大案,並兩把太師椅,此刻隻在下首設了幾張玫瑰椅。
廳內已到了七八個管事媳婦,多是四十往上的年紀,穿著體麵的綢緞比甲,頭上手上也戴著金銀首飾,三三兩兩地站著低聲說話,眼神時不時飄向門口。
吳新登家的來得稍晚些,被幾個相熟的媳婦簇擁著,臉上帶著慣常的笑,隻是那笑意不怎麼達眼底。
她今日穿了件栗色綢麵鑲玄色闊邊的褂子,頭上戴著支赤金扁簪,腕上一對沉甸甸的蒜頭鐲,通身的管事媽媽氣派。
她掃了一眼廳內,見探春還沒到,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,隨即又端起笑,與旁邊林之孝家的搭話:“林姐姐今兒來得早。”
林之孝家的約莫五十上下,麵相看著比吳新登家的老實些,穿著也更樸素,是件深青色的褙子。
她笑了笑,沒接話,隻道:“太太吩咐的事,不敢怠慢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小丫鬟清脆的聲音:“三姑娘到了。”
廳內倏地一靜。眾人斂了神色,垂手站好,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。
賈探春扶著侍書的手走了進來。她今日換了身顏色稍莊重的藕荷色綉纏枝蓮紋的緞麵褙子,裡頭襯著月白立領中衣,下係著一條墨綠的馬麵裙,裙擺上綉著細密的四合如意雲紋。
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戴了支碧玉簪並兩朵小小的珍珠珠花。臉上薄施脂粉,唇上點了淡淡的口脂,將連日的疲憊稍稍掩去,更襯得眉眼秀麗。
隻是探春那眉眼間透出的神氣,卻不同於尋常閨閣女兒的嬌柔,帶著一股子明利的英氣。
她步履平穩,走到上首,並未立刻坐下,而是目光緩緩掃過廳內眾人。那目光清清亮亮,不疾不徐,卻讓幾個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婆子心頭莫名一凜,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。
“給三姑娘請安。”眾人齊齊福身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探春這纔在左手邊的太師椅上坐下,侍書垂手立在她身後側。“今兒請各位媽媽來,是為著下半年幾項大宗的用度。
太太既將家裡的事暫時託付於我,我年輕,不懂的地方多,還需各位媽媽多多幫襯,依著舊例,該儉省的儉省,該花用的也不能短了。咱們一處商量著辦。”
她聲音不高,語速平穩,吐字清晰,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點明瞭自己是“暫代”,尊了“太太”和“舊例”,又擺出了商量辦事的姿態,叫人挑不出錯。
吳新登家的站在靠前的位置,臉上堆著笑,率先開口:“三姑娘這話折煞我們了。太太既信重姑娘,姑娘又是個聰慧能幹的,我們這些底下人,自然是聽姑孃的吩咐。
隻是這府裡一應事務,年年歲歲都有定例,一來怕壞了規矩,二來也怕姑娘年輕,不諳世務,一時想得不周全,反叫下頭人鑽了空子,或是短了哪處的用度,惹出麻煩來,倒叫姑娘受累。”
這話聽著是奉承,是為探春著想,可字裡行間卻透著“舊例不可輕動”、“你年輕不懂”的意思。旁邊幾個媳婦互相遞著眼色,有人附和道:“吳姐姐說的是,舊例是老祖宗、太太們多年定下的,最是穩妥不過。”
探春端起侍書剛奉上的茶,輕輕用杯蓋拂了拂茶葉,並不喝,隻抬眼看向吳新登家的,唇角帶著一抹極淡的弧度:
“吳媽媽慮得是。正因我年輕,許多事不明就裡,所以才更要請媽媽們來,將這舊例一項項擺到明麵上,說個清楚明白。
我也好學學,日後太太問起,或是哪裡出了紕漏,我也好知道根由,是舊例本就不妥,還是下頭人辦事不精心。總不能事事都一句‘舊例’便糊弄過去,媽媽們說,是不是這個理?”
她聲音依舊清淩淩的,甚至帶著點笑意,可那話裡的意思卻像裹了棉花的針,軟中帶硬。尤其最後那句“糊弄過去”,輕輕巧巧,卻讓吳新登家的臉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“姑娘說笑了,怎敢糊弄。”吳新登家的乾笑一聲,忙道,“隻是這舊例繁多,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。不若姑娘先說說,想從哪一項議起?我們也好看賬回話。”
探春放下茶盞,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。“就從日常用度裡,幾項開銷大、又似乎有些餘地的說起吧。
我瞧著,比如各房各院的筆墨紙硯、燈油蠟燭、還有秋冬的炭火,這些雖是小事,但積少成多,若每樣省下一些,一年下來,也是個不小的數目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轉向吳新登家的:“我記得前兒吳媽媽送來的舊例摘要裡,提到過採買用炭一項。隻寫了銀錢數目,卻未寫明是何種炭,斤兩多少,市價幾何。
我年輕,不懂這裡頭的門道,還請吳媽媽將歷年詳細的採買單子,尤其是近三年的,取來與我瞧瞧,我也好學學,這炭是怎麼個買法,價錢可還公道。”
吳新登家的心裡咯噔一下。
那個摘要,她是故意寫得含糊,本以為這深閨裡的小姐,看看大概數目也就罷了,哪會真去追究細節?沒想到探春開口就要詳細單子,還要近三年的!這裡頭的貓膩……
她臉上笑容不變,語氣卻帶了點為難:“姑娘,不是老奴推諉,這歷年的採買單子,堆了有半屋子呢,又雜又亂,一時半會兒怕是理不清。況且,這市價時有波動,今年的價和去年的價,乃至前年的價,都做不得準……”
“既依舊例,便請吳媽媽將歷年相關賬目明細取來,我與舊例對照著學。”探春打斷她,語氣依舊平和,卻不容置疑,“理不清,就慢慢理。今日理不清,還有明日。
這府裡上下幾百口人,每日睜開眼就是要嚼用的。咱們管家的人,若連花了多少銀子,買了什麼東西,價錢是否公道都弄不清,豈不是成了睜眼的瞎子,任由下頭人糊弄?”
她目光清亮,直直看向吳新登家的:“還是說,吳媽媽覺得,我這暫管幾日的,不配看這些細賬?”
這話就有些重了。吳新登家的臉色微微一變,忙道:“姑娘言重了,老奴絕無此意!隻是……隻是怕累著姑娘。”
“我不怕累。”探春唇角那點笑意徹底斂去了,聲音也冷了下來,“怕的是有人借著‘怕累著我’的名頭,行那欺上瞞下、中飽私囊之事!吳媽媽,你說是不是?”
花廳裡鴉雀無聲。幾個管事媳婦都低了頭,眼觀鼻鼻觀心,大氣不敢出。林之孝家的垂著眼,手裡捏著帕子,指尖有些發白。
吳新登家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胸口微微起伏,顯然是氣得不輕,卻又不敢發作。
她勉強擠出個笑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:“姑娘教訓的是。是老奴想岔了,怕姑娘勞神。既然姑娘要看,老奴這就回去,讓人將歷年採買炭火的詳細賬冊理出來,給姑娘過目。”
“有勞吳媽媽。”探春臉色稍霽,語氣也緩和了些,“不止是炭火,還有方纔說的筆墨紙硯、燈油蠟燭,以及各房季例的衣裳料子、頭油脂粉。
凡有成例可循的大項,都請各位媽媽將最近三年,不,五年的詳細賬冊,三日後,一併送到我這裡。咱們一件一件,對著舊例,好好議一議,看看哪些是該花的,哪些是可以省的。
太太將家事託付於我,我不敢不盡心,也望各位媽媽體諒,與我同心協力,將這攤子事理順了,纔是咱們大家的體麵。”
她一番話,先打後拉,既立了威,又留了餘地,還搬出了“太太”和“大家的體麵”,叫人無從反駁。
眾人隻得應“是”。
吳新登家的咬著後槽牙,也低低應了聲。她飛快地瞟了一眼上首端坐的少女,那雙清淩淩的眸子裡,沒有怯懦,沒有猶豫,隻有一片澄澈的堅持和不容侵犯的銳氣。這小丫頭,竟不是個能隨意拿捏的繡花枕頭!
“既如此,今日就到這裡。各位媽媽回去,也好好理一理手頭的事,三日後,咱們再詳談。”探春說完,端起茶盞,這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眾人行禮告退,魚貫而出。吳新登家的走在最後,腳步有些沉。林之孝家的與她並肩,低聲嘆了句:“三姑娘……是個心裡有章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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