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少女情懷總是詩
夜色漸深,東平郡王府新辟的賬房裡,張玉蓮坐在燈下,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那把嶄新的金算盤。冰涼的銅框已被她的掌心焐得溫熱,紫檀木珠在燈下泛著幽靜的光澤。
“嗒、嗒”的輕響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,像是在數著她有些紛亂的心跳。
她抬眼,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。從這個角度,隻能看到重重屋脊的剪影,和更遠處主院方向透出的、暖融的燈火光亮。
那是王爺的院子。此刻,他在做什麼呢?是在書房批閱公文,還是與某位奶奶閑話家常?抑或,已經歇下了?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張玉蓮的臉頰就微微發燙。她猛地收回視線,將注意力強行拉回麵前攤開的舊賬冊上。墨字在眼前晃動,她卻有些看不進去。
白日裡正廳上的一幕幕,王爺沉穩的聲音,諸位奶奶或讚許或玩笑的目光,還有謝四奶奶那句讓她心慌意亂的“可曾許了人家”……走馬燈似的在她腦海裡轉。
她深吸一口氣,用力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恢復了清明。
她輕輕將金算盤推到一旁,拿起筆,蘸了墨,開始專註地核對起賬目來。一行行數字在她眼中排列、組合,複雜的勾稽關係逐漸清晰。
唯有沉浸在這些她熟悉且擅長的世界裡,那些不合時宜的、擾人心緒的念頭,才能被暫時驅散。
夜色愈濃,賬房的燈光成了這僻靜小院裡唯一的光源,直至夜深人靜,方纔熄滅。
次日,是個晴好的天氣。榮國府,綴錦樓。
迎春坐在臨窗的綉架前,手裡拈著針,卻有些心不在焉。綉架上綳著的是一幅即將完成的“喜上眉梢”圖,紅梅開得正艷,一隻喜鵲俏立枝頭,活靈活現。
這本是她為孫家那樁婚事準備的綉品之一,如今婚事作罷,這綉品便顯得有幾分諷刺,也失了用處。
她放下針,輕輕嘆了口氣。目光落在手邊一個用素色錦帕小心包裹著的方形物件上。她伸手,指尖隔著錦帕,能感受到內裡物件的堅硬與微涼。
這是她昨日特意出府,去了西城一家頗有名氣的“翰墨齋”,精心挑選了半日,才選定的。一方端硯。不是最名貴的紫石、綠端,但石質細膩溫潤,色澤沉穩,是上好的宋坑硯石。
硯堂開闊,墨池深淺合宜,邊緣雕刻著簡潔的雲水紋,透著雅緻,不顯奢靡。價格不算頂便宜,幾乎用盡了她這些年積攢下的大部分月錢,再加上前幾日幫忙整理王府幾處田莊零散賬目後,表哥堅持讓管事送來的那份“酬勞”。
這份“酬勞”,她起初是堅決不肯收的。在她看來,能幫上一點忙,報答表哥天大的恩情於萬一,已是幸事,怎能再收錢物?
可王府的管事笑著告訴她,這是王爺定的規矩,王府名下各處產業的管事、賬房,凡有功、出力者,皆有例賞。她既出了力,這便是她應得的。話說到這個份上,她再推辭,反倒顯得矯情和小家子氣了。
於是,這筆對她而言堪稱“豐厚”的銀錢,便成了她挑選謝禮的底氣。
她並非不知,以表哥東平郡王的身份,什麼好東西沒見過?她這點微薄積蓄換來的硯台,或許在他眼中不值一提。但她還是想送。
這份心意,不僅僅是為了感謝他救她出火坑,更是想告訴他,她並非一味隻能依賴他人庇護的柔弱女子。她也能用自己的方式,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方式,表達感激,證明自己並非毫無用處。
昨日在翰墨齋,她看得很仔細。掌櫃的見她一個年輕姑娘獨自來挑硯台,衣著雖不顯赫但氣度沉靜,便也耐心介紹。
她一塊塊看過去,以指尖輕觸石質,感受其細膩程度,觀察其紋理色澤,最後選定了這一方。
掌櫃的贊她好眼力,說這方硯石質上乘,雕工含蓄,是實用與雅賞兼備的佳品。
此刻,這方被錦帕包裹的硯台,靜靜地躺在她的手邊。送,還是不送?該如何送?見到他,該說什麼?他……會不會覺得這禮物太輕,或是她唐突了?
各種念頭紛至遝來,讓迎春的心又揪緊了些。她下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。
“姑娘,”司棋端著剛沏好的茶進來,見她對著那錦帕包發獃,便瞭然一笑,將茶盞輕輕放在她手邊的小幾上,“東西既已備好,便送去吧。王爺是明理寬和之人,定然能領會姑孃的心意。”
迎春抬起眼,臉上還有些猶豫:“司棋,你說……這會不會太……我是不是該先跟老太太說一聲,或者問問二嫂子?”
司棋在她旁邊的綉墩上坐下,搖頭道:“我的好姑娘,這是您自個兒的心意,與老太太、二奶奶有什麼相乾?您想想,王爺幫您,是看在親戚情分,更是他自個兒仁厚。
您若通過老太太或二奶奶轉送,反倒顯得生分,也失了誠意。不如就大大方方親自送去。王爺見了,隻有高興的。”
迎春聽著,覺得有理。她本就是不善鑽營、心思簡單的人,既然決定要謝,自然該親自道謝才顯鄭重。隻是……一想到要獨自麵對錶哥,那通身的氣度和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目光,她就有些發怯。
“可是……我該怎麼說呢?”迎春訥訥道。
司棋想了想,道:“姑娘就照實說。感謝王爺援手之恩,無以為報,這方硯台是用了您自個兒的月例和……和上次幫忙的酬勞買的,東西粗陋,聊表心意。王爺是聰明人,一聽就明白。”
“用我自己的月例和酬勞買的……”迎春低聲重複了一遍,心裡忽然安定了些。是啊,這是用她自己的錢買的,乾乾淨淨,坦坦蕩蕩。她沒什麼不能說的。
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了某種決心,將那方錦帕包裹的硯台小心拿起來,抱在懷裡。“司棋,幫我看看,這身衣裳可還妥當?頭髮有沒有亂?”
司棋上下打量她。迎春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綉折枝玉蘭的夾襖,配著月白色百褶裙,頭上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珍珠簪子,臉上薄施脂粉,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,眼神也清亮了些。
她雖仍帶著幾分怯生生的靦腆,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鬱氣散去了不少,顯出少女原有的清秀柔美。
“妥當,很妥當。”司棋笑著幫她理了理鬢邊並不存在的一絲亂髮,“姑娘這樣很好,清清爽爽,大大方方的。”
迎春點點頭,抱著硯台,帶著司棋,出了綴錦樓,往賈母院中去請安。她打算從賈母處出來,便直接去東平郡王府。
賈母見了她,拉著她的手說了會子話,見她精神尚可,眉眼間也少了往日的畏縮,心裡寬慰,又叮囑了幾句“放寬心”、“常來走動”的話,便讓她去了。
從榮國府到東平郡王府,路程不遠。迎春坐在馬車裡,懷抱著那方硯台,手心微微有些汗濕。她一遍遍在心裡默唸著要說的話,設想著可能的情形,心跳得有些快。
到了王府,門房認得她,恭敬地引了進去,早有丫鬟進去通傳。不多時,金葉蹦蹦跳跳地迎了出來,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:“二姐姐來啦!王爺在書房呢,我帶你過去!”
金葉的活潑驅散了些許迎春的緊張。她跟著金葉穿過熟悉的迴廊,來到宋輝瑜的書房外。
金葉在門外脆生生地稟報:“王爺,二姐姐來了。”
裡麵傳來宋輝瑜溫和的聲音:“進來。”
金葉推開門,對迎春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,自己卻笑嘻嘻地留在門外,沒有跟進去。
迎春定了定神,抱著硯台走了進去。
書房裡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書卷氣。宋輝瑜正坐在寬大的書案後,手裡拿著一卷文書,見她進來,便隨手將文書放在一旁,抬眼看向她,唇角帶著一絲慣常的溫和笑意。
“二妹妹來了,坐。”他示意一旁鋪著錦墊的椅子。
“謝……謝表哥。”迎春行了一禮,有些拘謹地坐下,懷裡依舊緊緊抱著那個錦帕包。
宋輝瑜目光掃過她懷中的東西,並未多問,隻溫聲道:“今日天氣不錯,二妹妹過來,可是有事?在府裡住得可還習慣?若缺什麼短什麼,或是下人有不周到的,儘管告訴你二表嫂,或者直接來尋我也可。”
他語氣尋常,彷彿隻是親戚間尋常的關懷,卻讓迎春緊繃的心絃鬆了鬆。她深吸一口氣,將懷中的錦帕包輕輕放在書案空著的一角,然後站起身,對著宋輝瑜,鄭重地福了一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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