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鳳那句感嘆，隨著夜風飄散在榮國府的後宅深處。而這句話背後所指向的東平郡王府，這幾日卻是一派沉靜中透著些許不同往日的忙碌與隱隱的振奮。
孫家退婚的風波，在榮國府內尚未完全平息，各種猜測、議論仍在某些角落暗暗流傳。
但在東平郡王府，此事彷彿隻是投入湖中的一顆小石子，漣漪過後，水麵很快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井然。隻是這秩序之下，有一股新的力量在悄然萌發、生長。
這日清晨，用過早膳，宋輝瑜並未如常去書房處理公務，而是吩咐趙明哲，將府中的幾位嫂嫂，以及近日因“查賬”一事立下功勞的張玉蓮、如意二人，都請到前院的正廳。
訊息傳出，各院反應不一。
後院陳淑儀聽了秋月的回稟，微微頷首，對正在一旁習字的女兒宋婉清溫聲道：“你八叔召集，想必是正事。你去換身見客的衣裳，隨我一同去吧。”
西南院子，馮雨柔正看著女兒宋婉如臨帖，聞言放下手中的綉綳，對侍立的秋菊道：“去請玉蓮姑娘過來，就說王爺相召，請她隨我同去。”又轉頭對一旁有些不安的張玉蓮安撫地笑了笑：“莫慌，是好事。”
東南院子，趙紫靈正對鏡整理鬢邊的一支點翠簪子，聞言動作未停，隻對鏡中的自己挑了挑眉，對身後的大丫鬟吩咐：“告訴婉儀，收拾一下，隨我過去。”語氣依舊清冷，但眼底閃過一絲瞭然。
西北院子，謝秋怡和楊雨薇正在一起核對這個月府中採買的賬目。
謝秋怡聞言，放下手中的筆，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，對楊雨薇笑道：“五弟妹，看來咱們府上，要添一位得力的女賬房先生了。”
楊雨薇眼睛一亮，湊近些壓低聲音：“四嫂是說……玉蓮那丫頭？”謝秋怡微笑不語。
東北院子，劉月梅正躲在花架子後麵打理她心愛的幾盆蘭草，聽到紅杏來報，手一抖，差點碰掉一片葉子，臉上露出些微緊張。
苗婉晴輕輕握住她的手，柔聲道：“六嫂別怕，是王爺召集，定然無事。我陪你去。”
正在旁邊擺弄一把精巧袖箭的金葉聞言，立刻蹦了起來：“我也去我也去！定是玉蓮姐姐和如意姐姐有賞！”
不多時，王府正廳裡便聚齊了人。
顧芸芸坐在上首，宋輝瑜侍立在側。下方，陳淑儀帶著宋婉清，馮雨柔帶著宋婉如和張玉蓮，趙紫靈帶著宋婉儀，謝秋怡、楊雨薇帶著各自的女兒宋婉慧、宋婉悅，劉月梅、苗婉晴帶著金葉，依次落座。
如意也由趙明哲引著，站在廳堂一側，她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水綠色比甲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小臉綳著，努力做出沉穩的樣子，但微微抿緊的嘴唇和不時偷瞟向宋輝瑜的眼神，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激動與期待。
廳內安靜下來，隻有角落鎏金香爐裡飄出的淡淡檀香，裊裊縈繞。
宋輝瑜目光掃過下方眾人，在略顯拘謹的張玉蓮和強作鎮定的如意身上略作停留，隨即溫和開口：“今日請母親和諸位嫂嫂過來，是有兩件事要宣佈，也與府中日後諸事安排相關。”
他語氣平穩，卻自帶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。所有人都屏息聆聽。
“第一件，”宋輝瑜看向張玉蓮，“自玉蓮姑娘入府以來，協助覈查歷年賬目，釐清積弊，功不可沒。尤其是近日，在釐清某些陳年舊賬關節上，心思機巧，計算精微，為王府避免了不少潛在麻煩。有功當賞。”
張玉蓮沒想到王爺會當著這麼多主子的麵直接誇獎自己，臉騰地一下紅了，連忙起身，垂首斂衽：“奴婢……奴婢隻是盡本分，不敢當王爺如此誇讚。”
“本分之內，亦有高下。”宋輝瑜抬手虛扶，示意她起身，繼續道，“你的算學天賦，於理賬一道頗有助益。王府名下產業漸多，往來賬目繁雜，正需專人打理。
我打算正式聘你為王府女賬房，專司府中及各處產業賬目稽覈、統籌之事，月例比照一等管事。另，日後你可自擇兩名伶俐丫鬟輔助，一應筆墨紙硯、算具賬冊，皆由公中支取最好的。”
此言一出，廳內諸人反應各異。
陳淑儀微微頷首，麵露讚許。馮雨柔則是真心為張玉蓮高興，拉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。趙紫靈神色不變，但眼中掠過一絲認可。
謝秋怡和楊雨薇對視一眼，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笑意。劉月梅鬆了口氣，為張玉蓮感到開心。苗婉晴溫柔地笑著。金葉更是差點歡撥出聲，被苗婉晴輕輕按住了手。
而張玉蓮本人，則是徹底呆住了。女賬房？月例比照一等管事？自擇助手？專用最好的器物？
這不僅僅是獎賞，更是地位的擢升，是實實在在的信任與倚重！
這意味著，她從今往後，不再是馮雨柔院子裡一個普通的丫鬟，而是有些特殊技能、被王府正式聘用的、有職司、有地位的內宅女官了！這其中的分別，天差地遠。
“王、王爺……”張玉蓮聲音有些發顫，眼圈微微泛紅。她自幼家貧，被賣身為婢，雖因心算天賦被主家看重，但也從未想過能有今日。在東平郡王府這些日子，是她過得最安穩、最被尊重的時光。
王爺不僅讓她發揮所長，如今更給予如此厚待……知遇之恩，莫過於此。
“不必推辭，這是你應得的。”宋輝瑜語氣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，“府中用人，唯纔是舉。你能擔此任，便是對王府最大的回報。”
說著，他朝侍立一旁的趙明哲示意。趙明哲立刻捧上一個紅木托盤，上麵蓋著一方紅綢。
宋輝瑜親手揭開紅綢。托盤上，赫然是一把算盤。但這算盤與尋常木製或竹製的不同，通體由黃銅打造，框架打磨得光滑鋥亮，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的金色光澤。
算珠則是上好的紫檀木所製，顆顆圓潤飽滿，透著深沉的紫色，以金銀絲線鑲嵌，華貴而不失雅緻。算盤一側，還鐫刻著兩個小小的篆字：“明心”。
“這把金絲紫檀算盤，是前朝宮廷流出的物件，製作精巧，撥動時聲音清越，不易出錯。今日贈你，望你持此‘明心’，為王府理清賬目，亦為自己謀個前程。”宋輝瑜將算盤拿起，遞給張玉蓮。
張玉蓮雙手微微發抖，接過那把沉甸甸的金算盤。指尖觸碰到光滑的紫檀算珠和微涼的銅框，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。是激動，是感激，是受重視的溫暖，也有一絲沉甸甸的責任感。
她緊緊握住算盤，再次深深下拜：“奴婢……張玉蓮，謝王爺厚賜！定當竭盡所能，不負王爺信任！”
“好。”宋輝瑜點點頭，目光轉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如意。
如意立刻挺直了小胸脯，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宋輝瑜。
“如意，”宋輝瑜眼中掠過一絲笑意，“你入府時日雖短，但機敏靈活，辦事穩妥。此次協助玉蓮，傳遞訊息，探查細節，亦是有功。賞銀五十兩，外加內造宮花兩對，杭綢兩匹。
日後，你便跟在玉蓮身邊，聽她調遣，協助處理賬房一應外聯、跑腿事宜。月例，先按二等丫鬟份例。”
雖然沒有像張玉蓮那樣被正式授予職司，但實實在在的銀錢賞賜，明確的職務安排，以及“聽她調遣”所蘊含的信任，都讓如意喜出望外。
她“噗通”一聲跪下，響亮地磕了個頭：“謝王爺賞！如意一定好好跟著玉蓮姐姐學，用心當差，絕不給王爺和玉蓮姐姐丟臉！”
她年紀小，動作又大，這實誠的一跪一磕，倒把廳裡眾人都逗笑了，先前略顯嚴肅的氣氛也鬆快了不少。
馮雨柔笑著虛點她一下：“這丫頭，總是這般毛毛躁躁的。快起來吧，地上涼。”
如意嘿嘿笑著爬起來，小跑到張玉蓮身邊站好，還偷偷朝她眨了眨眼。張玉蓮看著如意歡喜的模樣，心裡也暖洋洋的，方纔的緊張感消散了大半。
顧芸芸坐在上首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，眼中滿是欣慰。她這個兒子，行事愈發有章法，恩威並施，賞罰分明，既能識人，也懂用人。府中有這般氣象，何愁不興？
她溫聲開口道：“玉蓮是個好孩子，心思巧，又肯用功。如意也機靈。瑜兒如此安排，甚好。日後府中賬目清楚，咱們也都省心。”
“母親說的是。”陳淑儀笑著介麵，“玉蓮姑娘確是個難得的人才。有她把著賬目，咱們日後看賬本，可要輕鬆多了。”
“正是呢，玉蓮如今可是咱們府上的‘財神娘娘’了，往後咱們各院的月例開銷，可都要經你的手。”
謝秋怡用團扇輕輕掩著唇，眼波流轉，看向張玉蓮，話裡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，“王爺如此器重，玉蓮，你可要秉公辦理，一碗水端平纔是。”
張玉蓮忙道：“四奶奶折煞奴婢了。奴婢定當盡心竭力，凡事按規矩來，絕不敢有半點偏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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