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家退婚的訊息,像一塊石頭投進看似平靜的湖麵,在榮國府內激起了層層漣漪,各人反應,殊為不同。
最先炸開鍋的,自然是賈赦和邢夫人所居的東院。
賈赦昨日因些瑣事出門會友,回府略晚,今日起身用了早飯,正歪在榻上,由小丫鬟捶著腿,盤算著手裡那幾件“古董”該尋個什麼由頭再換些銀子使喚,便聽得邢夫人走進來了。
“老爺!您可要給我做主啊!”邢夫人拿著帕子假模假樣地哭泣,按著眼角並不存在的淚,聲音帶著慣有的尖利和委屈,“那起子黑了心肝的孫家,竟、竟敢上門來退婚!
還說什麼自家門第低微,兒子德行有虧,配不上咱們家姑娘!
我呸!早先幹什麼去了?如今倒來裝好人,打了咱們家的臉,倒顯得他們知禮了!”
賈赦先是一愣,隨即一股邪火“噌”地竄上頭頂,猛地坐起身,揮退了捶腿的丫鬟:“什麼?退婚?孫家?他們敢!”
“千真萬確!庚帖和信物都送回來了,賴大家的親自經的手,老太太那邊也點了頭!”邢夫人添油加醋,“滿府裡怕都知道了!這叫什麼事兒?
當初是他們孫家求著咱們,如今倒好,說不娶就不娶了,把我們姑娘當什麼了?把老爺您的臉麵又置於何地?”
賈赦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不在乎迎春嫁得好壞,他在乎的是自己的臉麵,是到手的銀子飛了!
當初孫家為了定這門親,可是明裡暗裡許了不少好處,雖然後來孫紹祖出了事,那些好處打了折扣,但總歸是條路子。
如今孫家竟敢主動退婚,這不僅是打了他的臉,更是斷了他一條財路!何況,經此一事,迎春這丫頭的名聲更不好聽了,再想尋個“合適”的人家換銀子,怕是更難。
“混賬東西!”賈赦抓起手邊的茶盞,狠狠摜在地上,瓷片四濺,嚇得旁邊侍立的小丫鬟一哆嗦。“孫懷仁那個老匹夫死了,留下個不成器的兒子,如今連最後一點臉皮都不要了!敢耍到老子頭上!”
邢夫人見賈赦發怒,心裡反倒有些痛快,她本就對這門親事不甚滿意,隻是不敢違逆賈赦。如今孫家自己退了,雖丟了麵子,但也算去了塊心病。
隻是這麵子丟得實在難看,她少不得要拱拱火:“誰說不是呢!定是看咱們家如今……唉,牆倒眾人推,破鼓萬人捶啊!就連孫家這等破落戶都敢騎到咱們頭上撒野了!老爺,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麼算了,得讓孫家給個說法!”
“說法?”賈赦冷笑,眼裡閃著陰鷙的光,“他們既然敢來退,自然是做好了撕破臉的準備。說法?怕是早就想好推脫之詞了!老太太那邊怎麼說?”
“老太太……”邢夫人聲音低了下去,“老太太讓把咱們這邊的庚帖信物也還回去,說此事就此了結,往後不必再提。還讓管好下人的嘴。”
賈赦一聽賈母發了話,像被潑了盆冷水,怒火頓時窒了窒,但旋即更是不甘。老太太點了頭,這事兒就算定了,他再鬧,就是不孝,就是不顧家族體麵。可這口氣,他實在咽不下去!
“好,好得很!”賈赦喘著粗氣,在屋裡踱了幾步,“老太太慈悲,不與那等小人計較。可我這心裡,堵得慌!迎春那個不中用的,連個男人都籠絡不住,平白讓人退了婚,丟盡我的臉!”
邢夫人附和道:“可不是麼!好好的姑孃家,被退了婚,往後可怎麼說人家?老爺,您可得想想辦法,不能就這麼算了啊。”
賈赦煩躁地擺手:“想辦法?還能想什麼辦法!老太太都發話了!”他瞪著邢夫人,“都是你!當初怎麼教的女兒?但凡有點手段,何至於此!”
邢夫人被噎得一口氣上不來,心裡暗罵:當初是你貪圖孫家的好處,硬要把庶女往火坑裡推,如今倒怪起我來了!
但她不敢頂嘴,隻訥訥道:“是妾身沒教好……”
賈赦看她那唯唯諾諾的樣子更來氣,甩袖道:“滾出去!看見你就煩!”
邢夫人憋著一肚子委屈和火氣,灰溜溜地退了出來。
她回到自己房裡,關起門,對著心腹王善保家的又是一通抱怨:“……你說說,這算什麼事兒?好處沒撈著,反惹一身臊!
那死丫頭也是個沒福的,白瞎了那張臉!如今可好,成了退過婚的,還能有什麼好前程?我看吶,也就配找個尋常小戶人家打發了算了!”
王善保家的連忙遞上茶,順著她的話說:“太太說的是。二姑娘也是命不好。不過,說起來也怪,孫家怎麼突然就轉了性?前些日子不還……”
邢夫人冷哼一聲,壓低聲音:“我瞧著,這裡頭八成有鬼!你沒見鳳丫頭從老太太那兒出來,拉著迎春嘀嘀咕咕的?還有,前幾日迎春那丫頭不是常往東平郡王府跑麼?”
王善保家的眼睛一轉:“太太是說……東平郡王府……”
“我可什麼都沒說。”邢夫人打斷她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眼神閃爍,“隻是這世上,哪有那麼巧的事?孫家早不退晚不退,偏偏在迎春去了幾趟王府後就退了?還退得這麼‘客氣’?”
她心裡其實已信了七八分,但不敢明說。東平郡王府,那是他們能議論的?隻是這口氣憋在心裡,實在難受。
邢夫人既惱孫家背信棄義,更對迎春隱隱有些忌憚,若真是東平郡王府插手,那以後迎春這丫頭,怕是更動不得了。
這讓她這個名義上的嫡母,心裡很不是滋味。
與東院的惱怒抱怨不同,賈政和王夫人這邊,則要平靜,或者說,深思得多。
賈政下朝回來,便從王夫人口中得知了此事。他撚著鬍鬚,在書房裡踱了幾步,眉頭微鎖:“孫家主動退婚?這倒奇了。以孫紹祖那等無賴心性,孫家那些長輩的貪婪短視,竟肯吃這個虧?”
王夫人坐在一旁,手裡撚著一串檀香木念珠,緩緩道:“老爺也覺得蹊蹺?妾身也覺得,此事太過突兀。孫家那般行事,突然講起體麵來,實在令人難以信服。”
賈政停下腳步,看向王夫人:“老太太那邊……”
“老太太已準了,讓換了庚帖信物,此事作罷,不許下人再議論。”王夫人語氣平淡,“老太太是顧全大局,息事寧人。孫家既肯低頭,咱們若糾纏,反倒顯得小氣,對二丫頭名聲也無益。”
賈政點頭:“母親思慮得是。隻是……我總覺得,這裡頭或許有別的原因。”他沉吟道,“孫紹祖前番在王府宴上鬧出事端,被王爺當場拿下,後來雖放了,但前程已是盡毀。
孫家怕是嚇破了膽,生怕再牽扯出什麼,索性斷個乾淨,也是有的。”
王夫人撥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:“王爺……老爺是說,王爺可能……”
賈政擺擺手,示意她不必說下去:“王爺行事,自有章法。孫家咎由自取,怨不得旁人。此事對迎春那孩子,未必是壞事。那孫家,實非良配。”
王夫人垂下眼簾:“老爺說的是。隻是經此一事,二丫頭到底受了委屈,往後婚事,怕是更難了。”
賈政嘆了口氣:“這也是她的命。好在年紀還小,過兩年,風頭過了,再慢慢尋訪吧。咱們這樣的人家,總不至於養不起一個姑娘。”他話雖如此,心裡也明白,高門嫁女,低門娶婦。
迎春是庶出,又經了退婚一事,想尋一門像樣的親事,難了。除非,有極大的助力。
夫婦倆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複雜的思緒。東平郡王府對迎春的關照,似乎有些過於“熱心”了。這背後,究竟是顧念舊情,還是別有深意?
相較於長輩們的各懷心思,年輕一輩裡,探春的反應最為直接和鮮明。
她從賈母處回來,心裡就一直憋著股勁兒,既為迎春脫離苦海高興,又對孫家乃至自己大伯的行徑感到不齒。午飯後,她找了個由頭,徑直去了綴錦樓。
迎春正坐在窗下做針線,是一方水綠色的帕子,上麵綉著幾竿翠竹,已有了雛形。她神色平靜,甚至比往日更顯安穩,隻是眼下淡淡的青黑,顯露出昨夜並未睡好。
“二姐姐!”探春風風火火地進來,揮手讓侍書等在門外,自己坐到迎春對麵,一雙明亮的眼睛盯著她,“你可還好?”
迎春放下針線,微微一笑:“我沒事。三妹妹怎麼來了?快坐下喝茶。”
綉橘忙上了茶。探春接過,卻不喝,隻急切地道:“我能不來麼?孫家那起子混賬,總算做了件人事!隻是便宜了他們,倒讓他們先開了口,顯得咱們家被動了似的!”
迎春輕輕搖頭:“能了結,便是好事。誰先開口,有什麼要緊。”
“話是這麼說,可我總覺得憋屈!”探春放下茶盞,湊近些,壓低聲音,“二姐姐,你跟我說實話,孫家突然這麼‘懂事’,是不是……因為東平郡王府?”
迎春撚著絲線的手指微微收緊,抬起眼,看著探春明亮而關切的眸子。探春聰慧敏銳,又真心為她著想,有些事,瞞不過,也不必全瞞。
她沉默片刻,輕輕點了點頭,聲音很低:“王爺……確是幫了我。”
探春眼睛一亮,隨即又湧上複雜的神色,有敬佩,有感慨,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羨慕。她握住迎春的手:“我就知道!二姐姐,王爺他是個可靠之人。肯為你費這番心思,這份情義,難得。”
迎春臉頰微熱,垂下眼簾:“王爺仁厚,念著舊情罷了。我……我實在無以為報。”
“什麼有報無報的!”探春不贊同地搖頭,“真心相助,豈是圖報?二姐姐,你呀,就是太實心眼了。王爺既然肯出手,你便安心受著,記在心裡,往後有機會,再慢慢報答便是。如今最要緊的,是你自己立起來!”
她看著迎春,語氣誠摯:“經了這事,你也該看明白了。這府裡,有些人是指望不上的。咱們做女子的,若自己沒個依仗,沒點本事,便如浮萍一般,隻能任人擺布。
你如今既跟著王府的玉蓮姑娘學本事,便是天大的機緣,定要用心學,學紮實了!將來無論走到哪一步,自己手裡有東西,心裡纔不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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