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
傻大姐帶來的訊息,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熄了迎春從宴席上帶回的所有暖意和微醺。她站在綴錦樓院門的燈籠光暈下,覺得晚春的夜風忽然變得刺骨起來,吹得她手腳冰涼。
“大老爺……又發脾氣了?還提到了我?”迎春的聲音有些發緊,不自覺地抓住了司棋的手臂。
傻大姐用力點頭,臉上的憨笑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怪異:“嗯!摔了杯子,聲音可大了,我在廊下都聽見了。罵罵咧咧的,說什麼‘給臉不要臉’、‘孫家算什麼東西’,還說了姑娘你的名字……
鴛鴦姐姐讓我趕緊來告訴姑娘一聲,讓姑娘心裡有個準備。”
迎春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孫家……這個她以為已經擺脫的噩夢,難道又要捲土重來?父親賈赦的怒氣,從來不會無緣無故。他提到自己,還能有什麼好事?
多半是孫紹祖那邊又出了什麼幺蛾子,或者父親覺得自己“丟了他的臉”,又要拿她出氣,甚至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,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攪,方纔宴席上吃下的美味佳肴,此刻都變成了沉甸甸的石頭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剛剛在王府感受到的那點自信和暖意,在這突如其來的壞訊息麵前,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“姑娘?”司棋擔憂地扶住她,感覺到她指尖的冰涼,“您別怕,許是……許是老爺又喝多了,胡亂說的。咱們先回屋,外頭風涼。”
傻大姐也附和道:“對對,鴛鴦姐姐隻讓我傳話,沒說別的。姑娘快進去吧,我也得回去了,晚了要挨罵。”說完,她笨拙地行了個禮,轉身跑進了黑暗裡。
迎春被司棋半扶半抱著,渾渾噩噩地走進綴錦樓。屋裡點著燈,綉橘正在收拾床鋪,見她臉色煞白地進來,嚇了一跳,忙迎上來:“姑娘這是怎麼了?可是在王府累了?還是路上吹了風?”
司棋沖綉橘使了個眼色,低聲道:“別提了,剛才傻大姐來說……”她簡單說了幾句。
綉橘的臉色也變了,咬了咬嘴唇,強笑道:“姑娘別自己嚇自己。如今您常去王府,王爺和王妃們都看重您,老爺……老爺就算有什麼想法,也得掂量掂量不是?先喝口熱茶定定神。”
熱茶捧在手裡,卻暖不了心。迎春坐在燈下,看著跳躍的燭火,隻覺得前路又變得一片茫然。
難道她真的逃不脫嗎?無論她怎麼學,怎麼努力,隻要父親一句話,她就隻能像一件貨物,被隨意處置?孫家的那場噩夢,還要再來一次?
恐懼像冰冷的藤蔓,纏繞住她的心臟,越收越緊。
她想去找祖母,可祖母能管得了父親嗎?她想去找二太太,可二太太會為了她,去違逆大老爺的意思嗎?
她還能去找誰?王府……
王爺……他今日還舉杯,說她心裡是亮堂的。可這光亮,在賈府的陰霾麵前,又能支撐多久?
她枯坐了不知多久,直到司棋和綉橘小心翼翼地勸了又勸,才勉強洗漱,躺到了床上。
帳幔垂下,隔絕了燈光,卻隔絕不了心裡的驚濤駭浪。
黑暗中,王府宴席上的歡聲笑語,宋輝瑜溫和堅定的聲音,姐妹們欣賞的目光,與父親可能的怒火,孫紹祖那令人作嘔的麵孔,交替閃現。
她攥緊了被角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才能勉強抑製住身體的顫抖。
不能慌,不能亂。她反覆對自己說。鴛鴦既然讓傻大姐來報信,說明事情或許還未到最壞的地步,隻是提醒她早做防備。可她能防備什麼?她一個深閨女子,除了等待命運的宣判,還能做什麼?
不,或許……她還能做點什麼。比如,明天一早就去給老太太請安,看看風聲。比如,想辦法讓王府那邊知道……
可她能開這個口嗎?王爺已經幫了她太多,她有什麼臉麵,再去乞求更多的庇護?何況,那是她的父親,是天經地義可以決定她婚事的人……
紛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,將她緊緊纏裹,幾乎窒息。直到後半夜,她纔在極度的疲憊和不安中,迷迷糊糊睡去,卻睡得極不安穩,夢裡儘是些光怪陸離的碎片。
次日,迎春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,用脂粉仔細遮了,才帶著司棋往賈母院中去請安。一路上,她心神不寧,腳步都比平日沉重幾分。
到了賈母上房,屋裡已坐了不少人。王夫人、邢夫人、王熙鳳都在,探春、惜春、黛玉、寶釵幾個姐妹也到了,正陪著賈母說話。見迎春進來,眾人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掃了她一眼。
迎春強作鎮定,上前給賈母和王夫人、邢夫人請了安,又和姐妹們見了禮,默默退到一旁坐下。她垂著眼,卻能感覺到有幾道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。
賈母臉色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,隻問了句:“昨日去王府,可還順當?”
迎春忙起身回道:“回老太太,一切都好。王爺和王妃們都很和善。”
“嗯。”賈母點了點頭,沒再多問,轉而和寶釵說起她母親薛姨媽的咳疾來。
王熙鳳坐在下首,手裡捧著個手爐,一雙丹鳳眼在迎春身上轉了轉,笑著插話道:“二妹妹如今可是出息了,常往王府裡去,聽說昨兒王府還特特擺了宴?可見是極看重的。”
這話聽著是誇,卻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邢夫人撩了撩眼皮,不陰不陽地接了句:“女孩子家,總往外頭跑,成什麼體統。也就是王爺和王妃們仁厚,不與她計較。”
迎春手指蜷了蜷,沒作聲。
探春卻忍不住,笑著道:“大太太這話說的,二姐姐是去學本事,正經事,怎麼就不成體統了?我倒羨慕二姐姐,能得這樣的機會。總比咱們整日悶在家裡強。”
邢夫人被探春頂了一句,臉色有些不好看,哼了一聲,沒再接話。
王夫人端著茶盞,慢慢吹著茶葉,像是沒聽見這邊的機鋒,隻對賈母道:“老太太,昨兒個我聽老爺說,大老爺那邊,好像為了什麼事,動了些氣。您看……”
賈母臉上的皺紋似乎深了些,放下手裡的佛珠,嘆了口氣:“他能為什麼事?還不是那些上不得檯麵的心思。由他鬧去,我老了,管不了了。”
這話說得含糊,但屋裡的氣氛卻微妙地凝滯了一瞬。迎春的心提了起來,悄悄抬眼看向賈母,又迅速垂下。賈母這話,是知道了什麼,還是僅僅隨口一說?
又坐了一會兒,眾人見賈母麵露倦色,便都起身告辭。迎春隨著姐妹們出來,走在最後。剛出房門不遠,就見鴛鴦從後麵趕了上來,低聲道:“二姑娘留步。”
迎春停下腳步,心又懸了起來。
鴛鴦將她引到廊下僻靜處,左右看看無人,才壓低聲音,快速說道:“二姑娘,昨兒個老爺在外頭吃酒,聽說是遇著了孫家的人,具體說了什麼不清楚。
我隻知道老爺回來後就大發雷霆,在屋裡摔了東西,罵孫家不識抬舉,也……也提了姑娘幾句,大約是覺得姑娘如今常在王府走動,駁了他的麵子,或是孫家那邊又有了什麼說法。
老爺的脾氣您是知道的,奴婢不敢多打聽,隻隱約聽到這些。老太太那邊,我已經回了,老太太隻說了句‘知道了’,沒多話。姑娘這幾日……自己多留神些。”
果然與孫家有關!迎春臉色白了白,勉強對鴛鴦道了謝:“多謝鴛鴦姐姐告訴我。”
鴛鴦看著她蒼白的臉,眼裡閃過一絲同情,低聲道:“姑娘也莫太憂心,如今畢竟不同往日。隻是……老爺那裡,姑娘還是避著些好。”說完,又匆匆回去了。
迎春站在原地,春日暖洋洋的陽光照在身上,她卻隻覺得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。避著?她能避到哪裡去?隻要她還姓賈,還住在榮國府,父親要見她,要發落她,她能避得開嗎?
“二姐姐?”探春的聲音從前麵傳來,她走了幾步,發現迎春沒跟上,又折了回來,見她臉色不對,關切地問:“怎麼了?可是身子不舒服?”
溫馨提示: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, 避免下次找不到,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