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心裡門兒清
寶釵端著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沫,聞言看了迎春一眼,眼中掠過一絲訝異,隨即笑道:“二姐姐近來確是精神了許多。能跟著張姑娘這樣的能人學些本事,是二姐姐的福氣。”
黛玉用絹子掩著口,輕輕咳了兩聲,才細聲道:“二姐姐肯學,又能學進去,這便是極好的。總比我們這些整日家隻知道傷春悲秋、針黹女紅的強些。”她語氣淡淡的,帶著慣有的自傷,卻也有一絲真誠的感慨。
探春握住迎春的手,用力搖了搖,眼睛亮晶晶的:“二姐姐,我就說你能行!你看,王爺和嫂嫂們都誇你呢!日後我也要常來,向玉蓮姐姐討教討教,省得家裡那些管事娘子們總糊弄我。”
迎春被姐妹們的目光注視著,臉上熱度更甚,心裡卻是暖融融的,低聲道:“我不過是胡亂學些,比不得玉蓮姐姐萬一。三妹妹若想學,自然是好的。”
這時,丫鬟們開始上菜。一道道菜肴用精緻的官窯瓷器盛著,擺盤雅緻,香氣四溢。
先上的是四品冷盤,香糟鵪子色澤紅亮,拌萵筍絲碧綠清爽,水晶肘花透明如凍,薑汁藕片酸甜開胃。
接著是熱菜,雞髓筍鮮嫩,火腿湯醇厚,清蒸鴨子肥而不膩,胭脂鵝脯酥爛入味,油鹽炒的枸杞芽兒碧綠生青,奶油鬆瓤卷酥甜香酥脆,螃蟹小餃兒玲瓏可愛,豆腐皮包子餡料鮮美。
中間一道燕窩雞絲羹用甜白瓷盅盛著,湯色清澈。點心是四樣精巧的糕餅,最後是溫熱的杏仁茶。
每一道菜上來,馮雨柔都會笑著介紹一下,說是按迎春擬的單子置辦的。眾人聽了,更是驚訝,紛紛稱讚菜式搭配得宜,清爽可口,很合春日宴飲的氣氛。
探春夾了一筷子雞髓筍,嘗了嘗,贊道:“這筍子鮮嫩,火腿的鹹香也浸進去了,火候正好。二姐姐,你這單子擬得好,可見是真用了心的。”
寶釵用調羹輕輕攪動著麵前的燕窩羹,微笑道:“二姐姐這單子,冷盤開胃,熱菜葷素得宜,湯品溫潤,點心精巧,甜湯收尾,次序味道都妥當。
更難得是,我瞧著這幾道菜,有南邊的風味,也有北地的特色,照顧了各人口味,可見二姐姐思慮周全。”
黛玉也難得胃口好了些,用了小半碗羹,又嘗了一個螃蟹小餃兒,細聲道:“這羹不油膩,餃兒也鮮美,很好。”
迎春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,小聲道:“我也是瞎捉摸的,多虧了玉蓮姐姐提點,又問了廚房的食材……
其實,原本想用螃蟹,但想著這時節螃蟹不肥,價又貴,便換成了更當令的河蝦和鮮魚做了餃兒餡,隻是還叫了舊名兒……”她說得有些沒底氣,聲音漸低。
外間,宋輝瑜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:“懂得因時製宜,考量成本,已是進益了。這選單擬得不錯,可見這些日子沒白學。”
他這話聲音不大,卻讓內席瞬間安靜了一下。王爺親口誇讚,這分量可不一般。幾位嫂嫂都笑著看向迎春,馮雨柔更是親自夾了個豆腐皮包子放到迎春麵前的小碟裡:“快嘗嘗,這是你點的,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迎春心頭一熱,夾起那小巧的包子咬了一口,餡料是香菇、筍丁、豆腐,調得極鮮。她慢慢吃著,隻覺得這味道,比以往吃過的任何珍饈都要美味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席間的氣氛愈發融洽。因是家宴,又都是女眷在內,隻宋輝瑜一人在外,便也未嚴格分席,隔著屏風,也能隨意說笑。話題漸漸從菜肴、衣著,說到了各家近日的瑣事,又說到了理家、看賬等事。
探春最是對這些感興趣,說起家裡那些管事婆子們的刁鑽、賬目上的糊塗,便有些氣不平:“……那些人也忒會看人下菜碟,見我年紀小,又是姑娘,便想著法兒地糊弄。
前兒我看廚房的採買單子,雞蛋的價格竟比市價高了近三成!問起來,隻說是‘上等品’,‘格外新鮮’,真真氣死人,恨不得一個雞蛋砸那人腦門上!”
寶釵輕輕放下筷子,用帕子按了按嘴角,溫聲道:“三妹妹也莫要動氣。下人欺主,也是常有事。你如今能看出價高,已是比許多人強了。隻是既要管,便需有雷霆手段,抓住錯處,該罰的罰,該攆的攆,方能立威。”
黛玉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碗裡的杏仁,淡淡道:“寶姐姐說得是。隻是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,便是有心,也未必能使出那‘雷霆手段’來。太太、奶奶們不管,我們便是有三頭六臂,又能如何?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。”
她這話說得有些灰心,卻也道出了實情。未出閣的姑娘,在家中的地位尷尬,管事名分上先就矮了一截。
謝秋怡一直含笑聽著,此時介麵道:“林姑娘這話是實情。不過,事在人為。便是不好明著管,暗地裡心裡有本賬,知道些關竅,總比被人蒙在鼓裡強。
譬如看賬,未必就要你親自去查,但你要能看懂,知道哪裡容易出紕漏,下人們便不敢輕易糊弄你。即便一時動不得,心裡有數,將來總有能用上的時候。”她聲音溫柔,話卻說得通透。
楊雨薇眨眨眼,笑嘻嘻道:“四嫂這話我愛聽。咱們女兒家,學些本事在手裡,總不是壞事。”
她朝馮雨柔努努嘴,“便如二嫂子,管著府裡那麼多莊子鋪子,那些大掌櫃的,哪個敢不敬著?還不是因為二嫂子心裡門兒清,他們糊弄不了。”
馮雨柔笑道:“五弟妹又拿我打趣。我不過是多用了些心,也多虧王爺和幾位弟妹幫襯。”她說著,目光轉向一直安靜聽著的迎春,語氣溫和,“二姑娘,你這些日子跟著玉蓮學,可有什麼體會?可覺得難?”
眾人的目光又落在迎春身上。迎春正聽得入神,被馮雨柔一問,略定了定神,放下手中的銀箸。
她臉上還有些微紅,但眼神不再像以往那樣躲閃,想了想,才慢慢開口道:“回二嫂子的話,起初是覺得難,看那些數字,隻覺得頭疼。
後來玉蓮姐姐教我,看賬不能隻看總數,要一項項拆開看,看單價、看數量、看往來、看備註,還要知道常價、常理……”
她聲音依舊細細的,但條理清晰,不疾不徐:“比如採買,要知道時價;比如領用,要知道定例;比如庫存,要知道消耗。一處不合常理,便要深究。
前些日子,我便看到一處,東北院領了二兩白毫銀針,可我記得六嫂子、七嫂子平日並不飲此茶,便留了心,後來玉蓮姐姐一查,果然是底下人搗鬼……”
她將發現紕漏、最後查出結果的事簡單說了,沒有炫耀,隻是平實地敘述。末了,她輕聲道:“我從前也覺得,這些是俗務,是操心費力。
可經了孫家那事……我才明白,心裡糊塗,手裡沒數,便隻能任人拿捏,生死禍福,皆不由己。能看懂,能明白,哪怕一時無力改變什麼,至少……心裡是亮堂的,不是茫然的。”
亭子裡安靜了一瞬。晚風吹過水麵,帶來荷葉的清香,琉璃燈的光芒柔和地灑在每個人臉上。
溫馨提示: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,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