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是有人讓我這麼做的
孫紹祖是踩著點來的，穿著那身嶄新的寶藍綢袍，頭髮梳得油光水滑，手裡還拎著個禮盒。
他一進門，臉上就堆起笑，拱手道：“王爺相召，晚輩姍姍來遲，還望王爺恕罪。”禮數倒是周到，隻是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刻意討好，眼神卻有些飄忽，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雅間內的情形。
宋輝瑜抬眼看他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隻微微頷首：“孫公子請坐。”
孫紹祖道了謝，在對麵坐下，將禮盒放在桌邊，笑道：“一點薄禮，不成敬意，還請王爺笑納。”
宋輝瑜沒看那禮盒，抬手執起茶壺，給孫紹祖麵前的空杯斟了七分滿。茶水注入瓷杯，聲音清越。“孫公子客氣了。今日請你來，是有件事，想當麵問個清楚。”
孫紹祖心裡咯噔一下，臉上笑容不變：“王爺請講，晚輩定然知無不言。”
宋輝瑜將茶壺放下，手指在光滑的壺身上輕輕一點，抬眸看向孫紹祖，目光平靜，卻讓孫紹祖沒來由地覺得有些壓力。“聽說，孫公子與榮國府的赦老爺，近來有些銀錢上的糾葛？”
來了！孫紹祖精神一振，果然是為這事！他腰板挺得更直了些，嘆了口氣，換上幾分愁容：“王爺既然問起，晚輩也不敢隱瞞。確是有些……
唉，說來也是晚輩糊塗，見赦老爺一時手頭不便，便仗著祖上有些交情，從錢莊挪借了些銀子與他應急。誰知……誰知赦老爺他……唉，也是晚輩思慮不周。”
他話裡話外，把自己摘得乾淨，隻說借錢是仗義，賈赦是欠債不還，絕口不提賭債，更不提逼婚。
宋輝瑜靜靜聽著，等他說完，才道：“哦？不知孫公子挪借了多少？又是從哪家錢莊所借？”
孫紹祖早有準備，立刻道：“是五千兩。從‘通源號’暫借的。王爺您也知道，這‘通源號’的利錢不低，晚輩也是實在沒法子了，眼見著利滾利，這才……這才厚著臉皮，想請赦老爺早些清賬。誰知赦老爺他……”
他又嘆了口氣，搖頭不語，一副被辜負了信任的委屈模樣。
“五千兩。”宋輝瑜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，語氣平淡，“據本王所知，赦老爺雖有時手麵大些，但向來量入為出，不知是何等‘急事’，需要向孫公子挪借這許多？”
孫紹祖臉色微變，乾笑兩聲：“這個……赦老爺的私事，晚輩也不便多問。許是……許是生意上的周轉吧。”
“是嗎。”宋輝瑜不置可否，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，候在門邊的隨從立刻上前，將一個藍布封麵的冊子放在宋輝瑜手邊。
孫紹祖的目光落在那冊子上，封皮很普通，看不出什麼。他心裡莫名有點不安。
宋輝瑜拿起冊子，卻沒有立刻開啟，隻是看著孫紹祖，緩緩道：“孫公子可知，偽造借據，虛增債務，以此脅迫他人，是何等罪名？”
孫紹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眼皮跳了跳，強笑道：“王、王爺這話從何說起？借據白紙黑字，有赦老爺的畫押為證，怎會是偽造？王爺莫要聽信了一些小人的挑唆之言。”
“畫押或許不假。”宋輝瑜將冊子翻開，推到孫紹祖麵前，“可這債主，這金額，這印章，恐怕就未必了。”
孫紹祖的目光落在翻開的冊頁上，隻看了一眼，臉色就“唰”地白了。
那上麵赫然是他家賬本的抄錄，重點標出了那筆“售糧款”一千兩和“還舊欠”三千兩，旁邊用娟秀的小楷批註著疑點：
田產規模與售糧款嚴重不符，購糧種記錄矛盾，車馬費過低，在“通源號”的實際欠款與還款數額對不上……
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，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袍子。
宋輝瑜又翻過一頁，是兩枚印章圖案的並排描摹，旁邊同樣有批註，指出紋樣、佈局、磨損細節的高度一致性，以及“永通號”與“通源號”的關聯疑點。
“這印章，孫公子可認得？”宋輝瑜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敲在孫紹祖心上，“‘永通號’五年前就已倒閉，其東家捲款潛逃，至今下落不明。你這借據上‘通源號’的印章，與‘永通號’舊章如出一轍，孫公子作何解釋？”
孫紹祖額頭上冒出了冷汗，他猛地抬頭，急聲道：“這、這定是有人陷害！王爺明鑒！這賬本……這賬本或許是下人做錯了賬！這印章……對，印章可能是‘通源號’用了舊章，與我無關！我隻是借錢給赦老爺，其他的一概不知！”
“一概不知？”宋輝瑜看著他額角滾落的汗珠，語氣依舊平淡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，“那你賬上這來路不明、恰好湊足五千兩的進項，又作何解釋？
臘月二十，你名下三十畝薄田，售糧得銀一千兩？臘月二十五，你在‘通源號’欠款不過八百兩本金，利滾利至多一千二百兩，何來‘還舊欠’三千兩？
臘月二十八，你又提走一千五百兩現銀，用途空白。孫公子，你這賬做得，未免太過巧合，也太過粗糙了。”
孫紹祖張了張嘴，想辯解，卻發現喉嚨發乾，竟一時說不出完整的話來。他沒想到，這位看似不問世事的年輕郡王，竟在短短時間內，將他那點見不得光的勾當查得如此清楚！
賬目、印章、時間、數額……每一條都精準地戳在他的死穴上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臉色由白轉紅，又由紅轉青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忽然一拍桌子，色厲內荏地吼道：“王爺！您這是何意？莫非是要替賈家賴賬不成？
我孫紹祖雖是破落戶，可也是勛貴之後！這借據是真的！錢我也替他還了！賈赦嫁女抵債，天經地義！便是鬧到順天府，我也是占理的一方！”
“順天府？”宋輝瑜輕輕重複了一遍，唇角似乎彎了一下，卻沒什麼笑意，“孫公子想去順天府，那再好不過。
正好，讓府尹大人也看看，這用已倒閉錢莊的舊章偽造的借據，這漏洞百出的假賬，還有你這筆來路不明、與賈赦債務數額分毫不差的‘乾淨’銀子，到底是怎麼回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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