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賈赦賣迎春
林黛玉和探春幾個在王府玩了大半日,直到日頭西斜才告辭回去。送走她們,史湘雲回到梧桐院,心裡還惦記著黛玉臨走時那句似是無意提起的話。
“二姐姐這些日子也不知怎麼了,總見她獨自坐著發獃,問她也不說,針線也做得少了。前兒我去瞧她,見她眼睛紅紅的,像是哭過。”
探春當時在旁介麵:“怕是因著婚期近了,心裡捨不得吧。我聽姨娘說,孫家那邊催得緊,大伯父……”她頓了頓,沒再說下去,隻輕輕嘆了口氣。
湘雲當時沒多想,隻道是姑孃家出嫁前難免傷懷。
可這會兒獨自坐著,翠縷端了熱牛乳來,她捧著白瓷小碗,看著碗裡氤氳的熱氣,卻忽然想起迎春姐姐那雙總是低垂著、沒什麼神採的眼睛,還有那過分蒼白的臉色。
孫家……那孫紹祖,她隱約聽人提過,似乎不是什麼上進的,靠著祖上蔭庇混了個閑職,風評似乎也一般。可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她一個遠親的妹妹,又能說什麼?
她搖搖頭,將碗裡的牛乳慢慢喝完。頸間的“無憂瓔珞”貼著麵板,傳來溫潤的暖意,讓她有些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。至少,輝瑜哥哥和嫂嫂們,是真心待她好的。
正胡亂想著,外頭小丫鬟的聲音響起:“姑娘,門房那邊傳話,說是有位姑娘求見,自稱是榮國府二姑娘身邊的司棋,有急事要找王爺。”
司棋?湘雲一愣。那是迎春姐姐身邊最得用的大丫鬟,性子有幾分潑辣,但對迎春是頂忠心的。她來王府找輝瑜哥哥?還說是急事?
湘雲放下碗,起身道:“人在哪兒?快請進來……不,我親自去看看。”她心裡莫名有些不安。
前院偏廳裡,司棋正焦躁地來回踱步。她穿著件半舊的藕荷色比甲,頭髮梳得有些毛躁,額角還帶著汗,顯然是一路急著趕來的。手裡緊緊攥著個小包袱,指節微微顫抖。
她聽到腳步聲,猛地轉頭,見是湘雲,眼睛一亮,旋即又黯淡下去,急急迎上來:“史大姑娘!”
“司棋姐姐,你怎麼來了?”湘雲拉著她的手,隻覺得她手心冰涼,還在微微發抖,“可是二姐姐出了什麼事?”
司棋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圈瞬間就紅了,撲通一聲竟直挺挺跪了下來:“史大姑娘,求您帶奴婢去見王爺!救救我們姑娘吧!她、她快被逼死了!”
湘雲嚇了一跳,連忙去拉她:“你快起來,有話好好說!到底怎麼回事?二姐姐怎麼了?”
司棋不肯起,隻死死抓著湘雲的袖子,眼淚撲簌簌往下掉,聲音壓得低低的,卻帶著哭腔和絕望:“是我們老爺!老爺他……他欠了賭坊一大筆銀子,足足五千兩!還不上,那起子黑心肝的,竟逼著他拿姑娘抵債!
老爺他、他竟真答應了!把姑娘許給了那個姓孫的殺才,說好的聘禮就是那五千兩債!那孫紹祖,根本就不是個東西!
他、他前幾日竟找上門來,當著姑孃的麵,說什麼既已定親,便是他孫家的人,要姑娘把體己銀子都拿出來給他還賭債,還說要姑娘去跟老太太、太太要錢,若拿不出,便要、便要退婚,讓全京城都知道姑娘沒人要……”
她語無倫次,聲音哽咽,說到最後幾乎泣不成聲。
湘雲聽得渾身發冷,如墜冰窟。五千兩……
賈赦賣女兒還賭債?孫紹祖上門威逼?退婚羞辱?這、這簡直駭人聽聞!迎春姐姐那樣溫柔怯懦的性子,如何經得起這般糟踐?
“二姐姐……二姐姐現在怎麼樣?”湘雲聲音也抖了起來。
“姑娘能怎麼樣?”司棋抹了把淚,臉上又是悲憤又是心疼,“她隻會哭!背著人哭,當著那姓孫的麵也隻知道掉眼淚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那姓孫的越發囂張,說話汙言穢語,還動手動腳……奴婢拚死攔著,他還打了奴婢一耳光!”她側過臉,果然左頰還有些未消的紅腫。
“老太太、太太們不知道嗎?璉二爺呢?”湘雲急問。
司棋慘然一笑,眼裡滿是嘲諷和淒涼:“知道了又能如何?老爺是姑孃的親爹!老太太氣病了,太太……太太能說什麼?那是她丈夫!璉二爺倒是想去理論,可老爺一句‘父母之命’,二爺又能如何?
那孫紹祖如今抓著老爺的欠條,口口聲聲說姑娘已是他孫家的人,再管便是插手他家家事……府裡如今,誰還敢明著替姑娘出頭?都怕惹一身騷!”
她說著,又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一方素白絹帕,雙手捧到湘雲麵前,淚如雨下:“姑娘這些日子,眼睛都要哭瞎了。這是姑娘前幾日繡的,原本是給未來夫君……
可現在,您看看這上頭的淚痕,哪裡還繡得下去?姑娘讓奴婢偷偷出來,想辦法遞個話給林姑娘、三姑娘,可奴婢想著,林姑娘和三姑娘畢竟是客,又能有什麼法子?
奴婢聽說史大姑娘您在王府,王爺待您如親妹,最是仁義……奴婢實在沒法子了,隻能豁出臉麵,來求王爺!
求王爺看在往日與府上、與姑娘相識一場的份上,救救姑娘吧!那孫家就是個火坑,姑娘嫁過去,隻有死路一條啊!”
湘雲接過那方帕子。帕子是上好的杭綢,原本該綉著並蒂蓮的花樣,可那淡粉的絲線隻綉了一半,便被大片深色暈染的淚漬汙了,針腳淩亂,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圖案。
帕子邊緣,還有幾處被用力揉搓過的褶皺,可見主人當時是怎樣的無助和絕望。
湘雲握著這方浸滿淚水的帕子,隻覺得心頭堵得厲害,鼻子一酸,眼淚也要掉下來。
“你先起來。”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湘雲和司棋同時轉頭,隻見宋輝瑜不知何時已站在偏廳門口,身後跟著趙明哲。他換了身家常的蒼青色直裰,臉上沒什麼表情,目光落在司棋身上,又掃過湘雲手裡那方帕子。
“輝瑜哥哥!”湘雲像找到主心骨,連忙拿著帕子走過去,急聲道,“二姐姐她……”
宋輝瑜抬手,止住了她的話。他走到主位坐下,對仍跪在地上的司棋道:“起來回話。把事情,從頭到尾,仔細說一遍。
賈赦欠了誰家的賭債,數額多少,何時欠的,孫紹祖又是何時上門,說了什麼,做了什麼,一五一十,說清楚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自有一種沉靜的力量。司棋被他目光一掃,竟不由自主地止住了哭泣,胡亂用袖子擦了把臉,掙紮著站起來,因為跪得久了,腿有些發軟,晃了一下才站穩。
“是、是……”司棋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鎮定下來,將事情原原本本道來。
原來,賈赦好賭,在京中幾家地下賭坊都欠了債,其中最大的一筆,便是欠了一個叫“通源”錢莊的印子錢,利滾利,到了五千兩之巨。這“通源”錢莊背景神秘,手段狠辣,逼債逼得緊。
賈赦被逼得沒法子,不知怎的搭上了孫紹祖。孫紹祖祖上也是行伍出身,襲了個虛職,本人卻是個酗酒好賭、貪花好色的紈絝,家底早被敗得差不多了,正想找個有錢的嶽家填窟窿。
兩人一拍即合,孫紹祖答應替賈赦還了那五千兩債,條件是娶賈迎春為妻,那五千兩便算作聘禮。賈赦竟真就應了,瞞著賈母和王夫人,直接與孫家換了庚帖。
孫紹祖自認拿住了賈赦的把柄,又欺迎春生母早逝,在賈府無人撐腰,愈發肆無忌憚。
他不僅聘禮分文不出,反倒在訂婚後沒幾日,就尋上門來,張口便問迎春有多少私房體己,要她拿出來“幫襯未來夫婿”,言語間粗鄙不堪。
孫紹祖甚至暗示如果迎春拿不出錢,便讓她去向賈母、王夫人索要,還威脅說若不從,便退了這門親,讓全京城都知道賈家姑娘倒貼都沒人要,看誰還敢娶。迎春膽小懦弱,被嚇得隻會哭。
孫紹祖更來勁,有一次竟想對迎春動手動腳,被司棋拚死攔住,捱了一耳光。
賈赦對此不聞不問,甚至嫌迎春“不懂事”、“拿不住女婿”。邢夫人倒是說過幾句,卻被賈赦斥責“婦人之見”。
賈璉氣不過去找孫紹祖理論,反被孫紹祖以“管教未來妻子是天經地義”、“賈家若不滿可退婚還錢”堵了回來,賈赦又罵賈璉“不孝”、“攪和了妹妹婚事”。
如今榮國府裡,竟是沒人能奈何得了那孫紹祖,迎春的日子越發難過,以淚洗麵,人都瘦脫了形。
司棋說到後來,又是氣憤又是傷心,眼淚止不住地流:“王爺,我們姑孃的性子您是知道的,最是柔和不過,針紮了手都不吭一聲的。那孫紹祖,根本不是良配!
姑娘若真嫁過去,怕是、怕是被啃得骨頭都不剩!求王爺發發慈悲,救救我們姑娘吧!奴婢給您磕頭了!”說著又要跪下去。
“不必跪了。”宋輝瑜開口,聲音依舊平穩,聽不出喜怒。他手中原本端著一盞茶,此刻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然後緩緩將茶盞放回身旁的小幾上,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。
他看著淚流滿麵的司棋,又看了看一旁緊咬著嘴唇、眼圈通紅的湘雲,最後目光落在那方淚痕斑駁的帕子上。
“此事我已知曉。”他緩緩道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“你放心,我既知道了,便不會眼睜睜看著二姑娘跳進火坑。”
司棋猛地抬頭,臉上淚痕未乾,眼裡卻迸發出希冀的光芒,聲音顫抖:“王爺……王爺您說的是真的?您、您肯救我們姑娘?”
“嗯。”宋輝瑜點了下頭,轉向趙明哲,“明哲,先帶司棋姑娘下去,讓她梳洗一下,用些茶點,歇息片刻。從後門悄悄送她回去,避著點人。”
“是,王爺。”趙明哲躬身應下,對司棋做了個請的手勢,“司棋姑娘,隨我來吧。”
司棋千恩萬謝,又對湘雲行了一禮,這纔跟著趙明哲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偏廳裡隻剩下宋輝瑜和湘雲。湘雲捏著那方濕冷的帕子,走到宋輝瑜麵前,抬起淚眼看他:“輝瑜哥哥,二姐姐她……太可憐了。賈赦伯伯他、他怎麼能這樣!”她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憤怒和難過。
宋輝瑜從她手裡拿過那方帕子,指尖拂過上麵冰冷的淚漬和淩亂的針腳。一個怯懦無聲的女子,麵對至親的出賣和未來夫婿的欺淩,所有的絕望和恐懼,似乎都凝在了這方小小的絲帕上。
“世家大族,光鮮亮麗的外表下,這等齷齪事,從來不少。”他聲音有些淡,聽不出太多情緒,但湘雲卻莫名覺得,那平靜之下,似乎壓著什麼。
“那……輝瑜哥哥打算怎麼辦?”湘雲急切地問,“那孫紹祖如此可惡,賈赦伯伯又……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二姐姐被推進火坑?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讓老太太、或者宮裡的元妃娘娘做主,退了這門親?”
宋輝瑜將帕子摺好,放在一旁,抬眼看向湘雲:“退親?以什麼理由?孫紹祖手裡有賈赦親筆畫押的欠條,婚事是賈赦親口允諾、換了庚帖的。
孫家若咬死了是正常婚嫁,賈家無故悔婚,不僅理虧,那五千兩債務立時就得還。賈赦還不上,孫紹祖便可藉此大鬧。賈母年事已高,經不起氣。
元春身在宮中,一舉一動多少眼睛盯著,豈能輕易乾涉臣子家事?即便乾涉,孫紹祖若反咬一口,說賈家嫌貧愛富、背信棄義,賈家名聲受損,迎春的名聲更是毀於一旦。屆時,她除了孫家,還能嫁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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