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背後的勢力
夜色漸深，東平郡王府的書房裡卻還亮著燈。宋輝瑜坐在書案後，手裡拿著司棋留下的那方淚痕斑斑的帕子，指尖在細密的絲線上緩緩摩挲。
帕子上綉了一半的並蒂蓮，在燭光下泛著黯淡的光，那些被淚水暈染開的地方，絲線糾結在一起，像是怎麼也理不清的愁緒。
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，謝秋怡帶著翡翠走了進來，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淡青色衣裙的少女。
“王爺，人帶來了。”謝秋怡溫聲道，側身讓出一步。
那少女上前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：“奴婢張玉蓮，見過王爺。”
她聲音清冷，不高不低，透著一股子沉靜。
宋輝瑜抬眼看去。這姑娘約莫十六七歲年紀，身量適中，算不上多美貌，但五官端正，尤其一雙眼睛乾淨透亮，看著就讓人覺得心思清明。
她微微垂著眼，姿態恭謹，卻沒有尋常丫鬟那種畏縮感，反倒像是學堂裡等著先生考問的學生，安靜而認真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宋輝瑜將帕子放到一旁，指了指下首的椅子，“坐吧。”
張玉蓮略一遲疑，見謝秋怡微微頷首，這才謝了坐，隻挨著椅子邊坐了半個身子，背挺得筆直。
“四嫂都跟你說了？”宋輝瑜問。
“回王爺，謝側妃已將大致情形告知奴婢。”張玉蓮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看向宋輝瑜，“是說有一樁財務上的糾紛，涉及一位姑孃的名譽安危，需要理清款項往來，查明真相。”
她措辭謹慎，沒提具體人名，但意思表達清楚了。
宋輝瑜點點頭，從手邊拿起幾張紙，遞了過去：“這是目前已知的一些零碎資訊，你且看看。”
那是他方纔讓如意去打聽後，匆匆記下的幾行字。關於孫紹祖的家境、平日花銷、常去的賭坊，以及那個“通源號”錢莊的傳聞，都隻有隻言片語，模糊得很。
張玉蓮雙手接過，就著燭光，一行行仔細看去。她看得很慢，眉頭微微蹙起，指尖無意識地在紙頁邊緣輕輕點著，像是在心裡撥弄著什麼無形的算盤。
書房裡很靜，隻有燭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，和她指尖與紙張極輕的摩擦聲。
片刻後，她抬起頭，將紙頁輕輕放回桌上，聲音依舊平穩，卻多了些思索的意味：“王爺，從這些零散資訊看，有幾處不太對勁。”
“說說看。”宋輝瑜身體微微前傾。
張玉蓮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，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“第一，是這五千兩的數額。”她指向紙上的一行字，“孫家祖上雖是行伍出身，有些產業，但據奴婢所知，孫紹祖之父在世時便已不甚經營，家道中落。
孫紹祖本人並無正經差事，隻靠祖產和蔭俸過活，每月進項有限，且此人嗜賭，開銷極大。以他的家底和日常流水，絕無可能輕易拿出五千兩現銀，替人還債。”
她頓了頓，見宋輝瑜和謝秋怡都認真聽著，便繼續道：“除非，他有別的、不為人知的進項。或者，這五千兩本身，就另有來歷。”
“第二，”她的指尖移到下一行，“是這‘通源號’。奴婢聽父親提起過，京城地下錢莊不少，‘通源號’是其中名頭較響的一個，據說放貸收債的手段頗為……利落。
但奇怪的是，這般有名氣的錢莊，其背後東家是誰，在官府有無備案，卻幾乎無人知曉。隻隱約聽說，與某些權貴府上的管事、甚至旁支子弟，有些不清不楚的往來。
賈赦老爺欠下如此巨債，‘通源號’竟能逼得他賣女還錢，這般強勢，不像尋常放印子錢的做派。”
“第三，”她抬起眼，目光清亮，“是時間。司棋姑娘說，孫紹祖是在訂婚後沒幾日便上門威逼。這太快了。尋常人家訂了親，即便有所圖謀，也會稍作掩飾，徐徐圖之。
他如此急不可耐，要麼是手頭極緊，等錢救命；要麼，便是覺得拿捏住了賈家的把柄，有恃無恐。結合他之前並無大額支出的跡象，奴婢推測，很可能是後者——他認為這樁婚事已穩，賈家為了顏麵，不敢聲張，隻能任他拿捏。”
她語速不快，條理卻異常清晰，將那些零碎的資訊串聯起來，指出了最核心的幾個疑點。沒有華麗的辭藻，隻是平實的敘述和分析，卻讓原本模糊的事情，陡然清晰了不少。
謝秋怡眼中露出讚許之色，微微點頭。宋輝瑜看著張玉蓮，這姑娘說話時神情專註，眼睛裡透著一種沉浸於數字和邏輯中的光亮，讓她原本隻是清秀的容貌，平添了幾分聰慧動人的神采。
“玉蓮姑娘果然心細如髮。”宋輝瑜緩緩道，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欣賞，“依你看，要查清此事，從何處入手最為要緊？”
張玉蓮似乎早有所料，不假思索道：“首要，自然是孫紹祖的賬目。他既然能拿出五千兩，這筆錢從何而來，是變賣祖產，是借了別處的債，還是有不法所得？
查清這筆錢的源頭，或許就能找到他的軟肋。其次，是‘通源號’。若能設法拿到孫紹祖與‘通源號’的借據副本，或‘通源號’近期的流水賬冊，哪怕隻是片段，也能看出不少端倪。
比如，除了賈赦，他們還與哪些人有大額往來，利錢幾何，有無非常規的收支。”
她略一沉吟，指尖又在桌上輕敲了兩下：“另外，奴婢還想知道，賈赦老爺是在何處、因何欠下這五千兩巨債的。賭坊？若是，是哪家賭坊？背後又是誰在經營？這些賭坊、錢莊之間，往往盤根錯節，若能理清，或可窺見全貌。”
宋輝瑜聽完，沒有立刻說話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。張玉蓮的分析，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，甚至更細緻。這姑娘不僅心算過人，心思之縝密，對人情世故的洞察，也遠超她的年紀。
“孫紹祖的賬本，還有‘通源號’的借據……”宋輝瑜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著，似乎在權衡。
“王爺，”謝秋怡輕聲開口，“孫家的賬房管事，或許能想想辦法。至於‘通源號’……”她微微蹙眉，“那裡戒備森嚴，等閑人進不去，更別說拿到賬冊借據了。”
一直安靜侍立在一旁的如意，這時眨了眨眼，脆生生道：“王爺，側妃娘娘，若是隻要看看賬本什麼樣，記幾個數，不一定非得把本子拿出來呀。”
幾個人目光都看向她。
如意嘻嘻一笑，臉上露出點小得意：“那種地方，進出的也不全是他們自己的人。送菜的、倒夜香的、漿洗縫補的，總得有人做活吧？
還有裡頭那些打手、夥計，也得吃飯喝酒賭錢不是？金葉姐姐認識的人可雜了，三教九流都有。找個機靈點的，混進去當個短工，或者跟裡頭的人套套近乎，說不定就能瞧見點什麼呢？”
她說著，還比劃了一下：“不用多，隻要能看到一兩頁，記住幾個要緊的數字，或者那借據上大概寫了啥，蓋了什麼章，不就夠了？”
張玉蓮眼睛一亮，看向如意：“若能如此，確是捷徑。賬目往來，最重痕跡。即便是副本，隻要格式、印鑒、數額、日期對得上，也能推敲出許多東西。”
宋輝瑜看著如意那張稚氣未脫卻透著機靈勁的臉，又看看旁邊沉靜專註的張玉蓮。一個擅於鑽營打探，一個精於推算分析，倒是互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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