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姑孃的心意
鴛鴦道：“老太太說了，姑娘在王府，有七夫人和王爺照看，她是放心的。隻是囑咐姑娘，既在客中，更要謹言慎行，莫要失了禮數，但也不必過於拘束，保重身子最要緊。
這些是老太太給姑孃的，一些時新宮花，兩匹軟煙羅的料子，還有些姑娘素日愛吃的點心。林姑娘和寶二爺也各有東西帶給姑娘。”
小丫頭將錦盒一一開啟。宮花精緻，料子鮮亮，點心也都是湘雲往日喜歡的。還有黛玉托帶的一本手抄詩集，並一隻親手繡的香囊；寶玉帶的是一匣子精巧的九連環，並幾塊新奇樣式的墨錠。
湘雲一一看了，心頭暖意融融。賈母是真心疼她，林姐姐和寶玉也惦記著她。
“多謝外祖母，多謝林姐姐和寶二爺。”湘雲讓翠縷將東西收好，又對鴛鴦道，“我也給外祖母和林姐姐、寶二爺寫了信，正要送去，可巧姐姐來了，就勞煩姐姐帶回去。”
“姑娘客氣了，這是應當的。”鴛鴦接過信，小心收好。她又陪著說了會子話，問了湘雲起居，見王府上下妥帖，湘雲言談間對苗婉晴和宋輝瑜滿是感激親近，並無半點委屈勉強，心中更定。坐了一盞茶功夫，便起身告辭。
湘雲親自送她到二門，看著她上了馬車離去，這才轉身回來。
心裡那塊大石，徹底落了地。外祖母沒有怪她，反而送來關懷和禮物，這便是默許，甚至是支援了。有了外祖母的態度，史家那邊，想來也能少許多波折。
她腳步輕快地往回走，穿過月洞門，繞過迴廊，遠遠便聽到竹園那邊傳來陣陣笑語，其中楊雨薇清脆的聲音最是響亮。
“成了成了！雲妹妹快來看！”
湘雲快步走過去，隻見那盞滾燈已經完工。約莫蹴鞠大小，竹篾骨架均勻圓潤，外頭糊著素白的絹紗，上麵用淡淡的青綠和粉紫顏料，畫了疏朗的竹枝和幾隻翩躚的彩蝶，旁邊還有楊雨薇畫的那隻抱著蘿蔔的胖兔子，憨態可掬。
竹枝和彩蝶是湘雲後來添上的，寥寥數筆，卻頗有意趣。
此刻天色將晚未晚，夕陽的餘暉給竹園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。楊雨薇正拿著一個小蠟燭，小心地放進滾燈中間的卡槽裡，用火摺子點燃。
昏黃溫暖的光，透過絹紗朦朧地暈開，將上麵的竹枝彩蝶和胖兔子映照得活靈活現。楊雨薇將滾燈放在平坦的鵝卵石地麵上，輕輕一踢。
那燈便骨碌碌向前滾去，裡麵的燭火搖曳著，卻並未熄滅，柔和的光暈隨著滾動流轉，照亮一小片地麵，映著兩旁蒼翠的修竹，恍如一個流動的、溫暖的光之夢。
“真好看！”湘雲忍不住拍手。
苗婉晴也含笑點頭：“虧你們想得出來，果然有趣。”
楊雨薇得意極了，又輕輕踢了一腳，那滾燈便朝著湘雲這邊滾來。湘雲童心大起，也輕輕踢了一腳，滾燈又轉向另一邊。
三個女子，帶著丫鬟，便在這暮色漸合的竹園小徑上，玩起了踢滾燈的遊戲。笑聲驚起了歸巢的宿鳥，撲稜稜飛向漸漸變成靛藍色的天空。
“什麼事這麼高興？”一個溫和的男聲從竹徑入口處傳來。
幾人回頭，隻見宋輝瑜不知何時站在那裡，一身家常的石青色直裰，負手而立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，看著她們。他身後跟著趙明哲。
“輝瑜哥哥！”湘雲下意識站直了身體，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楊雨薇吐了吐舌頭，也收了玩鬧的姿態。苗婉晴笑著迎上去：“王爺回來了。是雲妹妹和五妹妹做的滾燈，正玩呢。”
宋輝瑜走過來，目光落在那盞停在地上的滾燈上。暖黃的光透過絹紗，映出上麵稚拙卻生動的圖畫，在漸濃的暮色中，散發著寧靜而溫暖的光暈。
“滾燈？”他彎腰，將燈拿起來，仔細看了看。竹篾骨架紮得結實勻稱，絹紗糊得平整，畫也雅緻有趣。
他看了一眼湘雲，她鬢髮微亂，頰邊還沾著一點未擦凈的顏料，眼睛卻比天上的星子還亮，滿是孩童般的興奮和成就感。
“輝瑜哥哥，是五嫂想的法子，我幫著做的。”湘雲有些不好意思，又有些期待地看著他，“晚上點著了，踢著玩，裡麵的小蠟燭會跟著滾，不會滅。”
“心思奇巧。”宋輝瑜贊了一句，將燈遞還給楊雨薇，目光在湘雲臉上停留片刻，溫聲道，“玩得開心就好。隻是仔細腳下，莫要絆著了。”
“嗯！”湘雲用力點頭，心裡那點因為看到他而升起的小小緊張，在他溫和的目光和話語中消散無蹤，隻剩下被認可的歡喜。
“王爺可用過晚膳了？”苗婉晴問。
“在衙門用過了。”宋輝瑜道，“你們繼續玩吧，我去母親那裡請個安。”他又看了一眼那盞散發著暖光的滾燈，和燈光映照下幾張明媚的笑臉，唇角微彎，轉身帶著趙明哲離開了。
走出竹園，還能聽到身後傳來的、壓抑不住的輕快笑聲。
趙明哲跟在身後，低聲道：“史大姑娘瞧著，比前幾日精神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宋輝瑜應了一聲，腳步未停。
湘雲豈止是精神多了，簡直是判若兩人。那個在史家強顏歡笑、在馬車邊蒼白驚惶的姑娘，彷彿隻是他的一場錯覺。眼前這個會為了做成一盞滾燈而興奮得臉頰發紅、眼睛發亮的，纔是真正的史湘雲。
這樣很好。
他想。就該是這樣。鮮活，明亮，自由自在地笑，隨心所欲地玩鬧，而不是被關在那座精緻的牢籠裡，慢慢失去光彩。
來到中院顧芸芸處，顧芸芸正歪在榻上，由楊小茹捶著腿，見兒子進來，笑著招手：“瑜兒來了。聽說湘雲那丫頭在竹園和你五媳婦玩滾燈呢？”
“母親也聽說了？”宋輝瑜在榻邊椅子上坐下。
“怎會沒聽說？滿院子笑聲，隔著牆都傳過來了。”顧芸芸笑道，眉眼柔和，“那丫頭，剛來時瞧著小心翼翼，怪讓人心疼的。如今可算放開了些。這纔像個孩子樣。”
宋輝瑜接過楊小婷遞上的茶，道：“她年紀本就不大，從前在史家，怕是憋屈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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