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王府裡的快樂生活
史湘雲的信是第二日一早寫的。她起得很早，窗外鳥鳴清脆，陽光透過茜紗窗欞，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她坐在書案前，鋪開雪浪箋，提筆蘸墨，筆尖懸在紙上，卻半晌沒有落下。
湘雲的心頭有千言萬語，卻不知從何寫起。
告訴外祖母她在這裡很好？如何好法？說輝瑜哥哥和婉晴姐姐待她極好，說王府就是她的家？外祖母會信嗎？會為她高興，還是擔憂這不合規矩，惹人閑話？
告訴林姐姐和寶玉她自由了？自由……這個詞對她而言，太過奢侈，也太過陌生。
直到昨日那枚烏木對牌握在手心，直到輝瑜哥哥用那樣平靜卻堅定的語氣告訴她“你的終身大事，必得你點頭方可”，她才真切地感受到，那名為“自由”的風，第一次吹進了她的人生。
筆尖一滴濃墨，無聲滴落在宣紙上，氤氳開一小團墨跡。湘雲看著那墨跡，忽然笑了。想那麼多做什麼？外祖母是真心疼她，林姐姐和寶玉是真心待她，她的歡喜，他們定然懂得。
她重新換了一張紙，斂了心神，提筆寫下：
“外祖母尊前：雲兒頓首。自那日別後，雲兒一切安好，萬勿掛念。今暫居東平郡王府七嫂處，七嫂溫婉賢淑，待雲兒如親妹，照料周全，無微不至。
輝瑜哥哥對我亦多方照拂，王府上下和氣，雲兒在此，起居順遂，心境亦漸開朗，恍如歸家。外祖母年高，務請善自保重，勿以雲兒為念。
雲兒自知從前頑劣，今既得安穩，必當謹言慎行，不負外祖母慈愛。餘容後稟。雲兒再拜。”
字跡是慣常的簪花小楷，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舒展，少了幾分刻意端凝。寫罷給賈母的信，她又另取一箋，給黛玉和寶玉寫。
給黛玉的信，多了幾分女兒家的私語。“林姐姐，見字如麵。妹妹如今在王府，方知天地寬闊四字如何寫法。七嫂性柔，常與妹妹論詩品畫，園中芍藥正盛，妹妹每日徜徉花間，頗得野趣。
輝瑜哥哥允我自由，道是此間即是吾家，妹妹心中塊壘，一朝盡去。姐姐素日為我憂心，今可釋懷矣。惟願姐姐亦保重玉體，閑時多來走走，妹妹掃榻以候。妹湘雲手書。”
給寶玉的則簡單些，隻道平安，說王府有趣，輝瑜哥哥允她許多便利，邀他得空來玩，又囑咐他好生讀書，別總淘氣。
三封信寫好，墨跡乾透，小心封好。湘雲拿著信，走到外間。紅桃正在收拾屋子，見她出來，笑道：“姑娘信寫好了？奴婢這就讓人送去榮國府。”
“嗯。”湘雲將信遞給她，想了想，又道：“跟門上說，若是榮國府有回信，或是老太太、林姑娘、寶二爺打發人來，立刻來回我。”
“是，姑娘放心。”紅桃接過信，轉身出去了。
湘雲走到窗前，推開半扇窗。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和草木清氣撲麵而來，院中海棠開得正好，一簇簇粉白的花朵在綠葉間輕輕搖曳。
遠處隱約傳來丫鬟僕婦們低聲說話、灑掃庭除的聲音，井然有序，透著一種安寧祥和的氣息。
這裡，真的不一樣了。沒有史家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，沒有李氏時刻挑剔審視的目光，沒有那些藏在笑容下的算計和冰冷。
這裡，有婉晴姐姐溫柔的關照，有輝瑜哥哥堅實的承諾，有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氣，和可以安心眺望的天空。
她心頭那最後一絲陰霾，似乎也隨著這晨風，被輕輕吹散了。
“姑娘，早膳備好了，是在屋裡用，還是去花廳？”翠縷端著銅盆進來，笑著問。
“去花廳吧。”湘雲轉身，臉上露出明朗的笑容，“和婉晴姐姐一塊兒用。”
用過早膳，苗婉晴拉著湘雲的手，在廊下慢慢散步消食。
“雲妹妹，你可有什麼想做的？或是想學的？”
苗婉晴側頭看她，眼神溫柔，“在府裡不必拘束，隻當是自己家。你想看書，書房裡書多得很；想學針線，珊瑚手藝極好，可以請教她；想撫琴作畫，三嫂院裡菲菲姑娘是此中高手。
若是悶了，園子裡景緻不錯，各處走走，或是去找你五嫂頑，她點子最多，最能解悶。”
湘雲聽著，心裡暖融融的。在史家，何曾有人這般細心地問過她想做什麼，喜歡什麼。李氏隻會吩咐她做不完的針線，或是提醒她注意規矩，莫要失了侯府千金的體麵。
“我……我想先給外祖母她們回了信。”湘雲道，“然後……也沒什麼特別想做的。在史家時，日日做針線，如今倒想鬆快鬆快。婉晴姐姐，我見園子東邊那片竹子生得好，想去那裡坐坐，看看書，可好？”
“那有什麼不好？”苗婉晴笑道，“那片竹園清幽，夏日裡最是涼爽。我讓人在石凳上鋪上軟墊，再給你備些茶水點心。你想看什麼書？我讓人去書房取。”
“不拘什麼，遊記雜談，或是詩詞集子都好。”湘雲眼睛亮了亮。
於是，這日上午，湘雲便抱著兩本苗婉晴讓人尋來的前朝筆記和一本《李義山詩集》，帶著翠縷，去了東邊的竹園。
竹園不大，但修竹森森，綠意沁人。一條鵝卵石小徑蜿蜒其間，盡頭有座小小的八角亭，亭中設有石桌石凳。
紅桃早已帶人收拾過，石凳上鋪了靛藍色綉纏枝蓮的棉墊，石桌上擺著一套雨過天青色的瓷壺瓷杯，並幾碟精緻的點心。
湘雲在石凳上坐下，翠縷給她斟了茶，便退到亭外守著。她翻開那本遊記，看了幾頁，目光卻不由自主被亭外的竹林吸引。
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，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，隨風輕輕晃動。竹葉沙沙作響，偶有鳥雀啾鳴，更顯幽靜。
她放下書，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明前龍井，清香裊裊。點心是藕粉桂花糖糕，軟糯清甜。一切都恰到好處。
她輕輕籲了口氣，靠在亭柱上，閉上了眼睛。微風拂麵，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。這是自由的味道，是安心的味道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和著銀鈴般的笑語由遠及近。
“我就說雲丫頭肯定躲這兒偷懶來了！婉晴姐姐還說你用功呢！”
湘雲睜開眼，隻見楊雨薇穿著一身鵝黃色綉折枝杏花的衫子，頭髮梳成俏皮的雙環髻，綴著兩串米珠小流蘇，正蹦跳著從竹徑那頭過來，身後跟著她的丫鬟紅梅和翠竹。她手裡還拿著個小小的、竹篾編成的、奇形怪狀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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