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女孩心裡那點朦朧的念頭
書房裡的光線有些暗,宋輝瑜沒有點燈,隻任窗外傍晚的天光斜斜地照進來,在他半邊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。
他手裡拿著一卷賬冊,卻沒有看,目光落在窗欞上雕著的纏枝蓮紋,有些出神。
苗婉晴轉達的那些話,還在他耳邊。
“她怕是不想離開這兒了。”
“她說,寧願在王府為奴為婢,也不願再回那個地方。”
“她說,隻有在這裡,她才覺得自己是個人。”
每一句,都帶著那個女孩走投無路下的絕望,和抓住浮木般的孤注一擲。
宋輝瑜的手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麵輕輕叩了兩下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並非沒有料到湘雲會有此心,但親耳聽到,心頭仍有些沉。不是厭煩,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,和一絲……憐惜。
那丫頭,是被逼到什麼地步,才會說出“為奴為婢”這樣的話。
史鼎……李氏……
他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勛貴之家,外表光鮮,內裡卻如此不堪。將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,逼到這般境地,所謂的骨肉親情,在利益和私心麵前,薄得像紙。
湘雲不是他的責任。於禮法,於血緣,都不是。
可當他看到那日在馬車邊,她蒼白著臉,努力挺直脊背,卻又掩飾不住驚惶無助的樣子;當她對著苗婉晴,將積壓多年的委屈和恐懼傾瀉而出,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當她今日在芍藥圃邊,重新露出明媚笑容,彷彿掙脫了枷鎖的鳥兒……
他無法坐視不理。
既然伸了手,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。
既然她喊他一聲“輝瑜哥哥”,將她從史家接了出來,給了她“家”的承諾,那這承諾,就該落到實處。
不僅僅是一時的庇護。
而是長久的,安穩的,能讓她真正挺直腰桿、按照自己心意生活的未來。
他需要好好想想,如何安排,才能既全了她的心意,又不至於讓她名節有損,陷入更尷尬的境地。直接留在王府,以客居的名義,短時間可以,時間長了,難免惹人閑話。
她終究是要嫁人的,她的婚事,必須掌握在她自己手裡,而不是再次成為李氏攀附權貴、換取利益的籌碼。
或許,可以借力……
宋輝瑜的手指在桌麵上緩緩劃過。借賈府老太太的力?史老太君是湘雲的姑祖母,素來疼愛她,或許願意出麵。
但賈府內裡也複雜,老太太年事已高,未必能完全做主,且史家畢竟是湘雲本家,老太太插手太過,恐惹非議。
那麼……宮裡的徐貴妃?
徐貴妃是徐天河的姐姐,是四皇子的生母,在宮裡頗有臉麵。若由她出麵,以體恤功臣之後、憐惜孤女的名義,對湘雲稍加照拂,甚至……
他正思忖著,書房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,和趙明哲壓低的嗓音。
“王爺,史大姑娘來了。”
宋輝瑜收回思緒,坐直了身體,將手邊的賬冊合上,放在一旁。
“請她進來。”
門被輕輕推開,史湘雲走了進來。
她換了身衣裳,不再是白日那身略顯單薄的藕荷色,而是換了件鵝黃色綉折枝玉蘭的緞麵交領褙子,下係著月白色百褶裙,頭髮重新梳過,挽了個簡單的髻,隻簪了白日苗婉晴給的那對赤金點翠蝴蝶簪。
湘雲的臉上薄施脂粉,氣色看著比剛來時好了些,但眉眼間仍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忐忑和不安。
她手裡捏著一方素白的帕子,指尖微微用力,將那帕子絞得有些皺。腳步也比平日慢,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的遲疑。
“輝瑜哥哥。”她在離書案幾步遠的地方停下,規規矩矩地斂衽行禮。聲音有些輕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宋輝瑜看著她。不過短短一日,這丫頭身上似乎就有了些細微的變化。
她不再是之前那種強撐的、帶著刺的防備,也不是在史家時那種刻意表現的爽朗跳脫。
湘雲就像是一隻終於從暴風雨中逃進屋簷下的小鳥,羽毛還濕漉漉的,驚魂未定,卻又對眼前的安穩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渴望。
“不必多禮,坐。”宋輝瑜指了指書案對麵的一張椅子,語氣是慣常的溫和,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。
湘雲依言坐下,隻坐了椅子的前半邊,背脊挺得筆直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是一個標準而拘謹的大家閨秀坐姿。她垂著眼,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,遮住了眸中的情緒。
書房裡很安靜,隻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和更漏裡細沙流淌的、幾乎聽不見的聲響。
這份安靜讓湘雲心頭那點緊張越發清晰。她不知道輝瑜哥哥為何突然叫她過來。是因為婉晴姐姐告訴了他自己那些“不想回去”的胡話嗎?
他會怎麼想?覺得自己不識好歹,得寸進尺?還是覺得麻煩,想要婉轉地勸她回去?
各種念頭在腦海裡翻滾,讓她坐立難安。她想開口說點什麼,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。
謝謝他救命之恩?可這謝意,似乎太輕了。解釋自己不想回去的緣由?可那些話,對著婉晴姐姐能說出口,對著他……
她偷偷抬眼,飛快地瞥了對麵一眼。
宋輝瑜正看著她,目光平靜,沒有責備,沒有不耐,也沒有她預想中的任何情緒,隻是平靜地看著,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。
“雲妹妹,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在安靜的室內卻異常清晰,“在這裡住得可還習慣?缺什麼短什麼,或是下人有伺候不周到的,隻管跟你七嫂說,或者直接來找我也行。”
湘雲沒想到他先問這個,愣了一下,連忙搖頭:“不,不缺什麼,都很好。婉晴姐姐安排得很周到,下人們也很盡心。我……我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宋輝瑜點了點頭,手指在光滑的桌麵無意識地輕點著,似乎在斟酌詞句。片刻,他才又開口道:“你七嫂……跟我提了你的想法。”
來了。
湘雲的心猛地一跳,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裙子,呼吸也微微滯了滯。她抬起頭,看向宋輝瑜,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,還有一絲近乎哀求的期盼。
宋輝瑜將她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,心中微嘆,語氣更加和緩了幾分,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“你說,不想再回史家。”
不是疑問,而是陳述。湘雲的心沉了沉,又提了起來,她用力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發乾:“是。輝瑜哥哥,我……我知道這想法或許不合規矩,或許會給你和王府帶來麻煩。可是……我……”
她急切地想要解釋,卻又覺得千頭萬緒,不知從何說起,眼眶又開始發熱。
“我明白。”宋輝瑜打斷了她的話,聲音沉穩,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,“你七嫂都跟我說了。你在史家過得不易,李氏……對你多有虧欠。”
他沒有用“你嬸娘”,而是直接稱呼“李氏”,這微妙的區別,讓湘雲心頭一震,隨即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。他懂,他真的懂。他不是站在“長輩”“規矩”的那一邊,而是站在她這一邊。
“你不必覺得給我添麻煩。”宋輝瑜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圈,繼續道,“我將你從史家接出來,說過王府就是你的家。這話,不是戲言,也不是一時的權宜之計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認真地看著湘雲,一字一句,清晰而堅定。
“雲妹妹,有我在,絕不會再讓人欺你。東平郡王府,護你周全。”
這句話,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,在湘雲心裡掀起滔天巨浪。她怔怔地看著宋輝瑜,看著他平靜卻無比認真的臉龐,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沉穩和力量。
多日來壓在心頭的巨石,那些惶恐、不安、對未來茫然的恐懼,在這一刻,彷彿被這句話輕輕托起,然後悄然移開。
鼻子猛地一酸,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。她慌忙低下頭,用袖子去擦,卻越擦越多。不是委屈,不是難過,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、巨大的安心和……被珍視的酸楚。
父母去後,再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。沒有人如此明確地、堅定地告訴她,會護著她,不讓人欺負她。
“輝瑜哥哥……”她哽咽著,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宋輝瑜沒有勸她別哭,隻是靜靜等著,等她情緒稍微平復一些,才遞過去一方乾淨的素絹帕子。
湘雲接過帕子,胡亂擦了擦臉,深吸了幾口氣,才勉強止住淚意,但眼圈和鼻尖還是紅紅的,像隻受了委屈終於找到依靠的小兔子。
“謝謝……謝謝你,輝瑜哥哥。”她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,卻比剛才清晰了許多,也堅定了許多。
宋輝瑜微微頷首,等她情緒更穩定些,才繼續道:“你既不想回去,那便不回去。王府裡空院子還有,你喜歡哪裡,跟你七嫂說,或者我讓人收拾一處清靜的給你獨住,都可以。
你想住多久,便住多久,把這裡當自己家,不必拘束,也不必理會外頭的閑言碎語。”
湘雲用力點頭,眼淚又差點掉下來。她咬著唇,忍著。
“至於將來……”宋輝瑜頓了頓,看著湘雲重新抬起的、帶著淚光卻亮得驚人的眼睛,緩聲道,“我知你擔憂什麼。無非是名分,是將來。”
湘雲的心又提了起來,屏住呼吸聽著。
“名分上,你是保齡侯的侄女,是史家大小姐,是我東平郡王府的客人。這一點,誰也無法置喙。若有人拿此說事,自有我去應對。”
“至於將來……”宋輝瑜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冷意,“你的終身大事,必得你點頭方可。天王老子來了,也不行。”
湘雲猛地睜大了眼睛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。婚事自主……這對她而言,幾乎是遙不可及的奢望。在史家,她的婚事是籌碼,是工具,唯獨不是她自己的事。
可現在,眼前這個人,用如此平淡卻斬釘截鐵的語氣告訴她,她的婚事,她自己說了算。
“李氏也好,史家其他人也罷,都無權再插手你的婚事。”
宋輝瑜繼續道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,“若他們再敢打你的主意,或是用孝道、用家族的名義逼迫於你,你隻管告訴我。我自有法子讓他們安分。”
“什麼……法子?”湘雲下意識地問出口,隨即又覺得有些僭越,臉微微紅了。
宋輝瑜看了她一眼,並沒有隱瞞,語氣依舊平靜:“史家那邊,你叔父史鼎並非不明事理之人,隻是疏於內宅,被李氏矇蔽。此次之事,足以讓他警醒。
若他日後還想在朝中安穩,還想保住保齡侯府的體麵,就該知道如何做。李氏一介婦人,內宅手段罷了,掀不起大浪。至於永昌伯府……”
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,那弧度很淡,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意味。
“他們自顧不暇,短時間內,沒空也沒膽子再打你的主意。”
湘雲聽得似懂非懂,但她能感覺到宋輝瑜話語裡的篤定和力量。他說“自有法子”,那就一定有法子。他說“護你周全”,那就一定能護住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,慢慢將她包裹。那種懸在半空、無處著落的感覺,終於消失了。
“若……若他們還是不死心,或者外頭有人說閑話,說你……說王府……”湘雲還是有些不安,聲音漸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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