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史湘雲住進來了
宋輝瑜靜靜地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書案邊緣輕輕叩擊，發出極輕微的篤篤聲。燈光在他眸中跳躍，看不清具體情緒。
“她還說……”苗婉晴抬起眼，看向宋輝瑜，聲音輕柔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，“讓我替她謝謝王爺。這份恩情，她記在心裡，永遠不忘。”
宋輝瑜叩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他抬眼，對上苗婉晴的目光。她的眼睛在燈光下清澈溫和，帶著一絲瞭然，也帶著一絲詢問。
書房裡安靜了片刻，隻有燭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。
半晌，宋輝瑜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平靜無波，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她既不想回去，那便不回去。”
苗婉晴心頭微微一鬆，又聽他繼續道。
“東平郡王府，不缺她一雙筷子，一間屋子。她想住多久，便住多久。史家那邊，我會處理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淡，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。
但苗婉晴知道，這“處理”二字背後，意味著什麼。意味著他要頂住可能來自史家、來自外界禮法甚至非議的壓力，真正給湘雲一個安身立命之所，而不僅僅是一時的庇護。
“至於為奴為婢的話，以後不要再提。”宋輝瑜看著苗婉晴，目光溫潤而堅定，“她是保齡侯的侄女，我們的姐妹，王府的客人。該有的體麵，一樣都不會少。
你既與她投緣，便多陪陪她，開解開解。那孩子心思重，又經了這事，需得慢慢將養。”
“是，妾身明白。”苗婉晴應下，心裡那點細微的波瀾，在宋輝瑜平靜而有力的目光中，漸漸平息下去。王爺行事，向來有章法，有擔當。他既然說了這話，便是將湘雲納入了羽翼之下，真心實意要護她周全。
“還有，”宋輝瑜沉吟了一下，道，“永昌伯府那邊，你也不必擔心。他們，不會再有機會騷擾湘雲，或者史家。”
苗婉晴心中一動，隱約猜到王爺可能要做什麼，但沒有多問，隻是點頭：“有王爺在，自然無事。”
宋輝瑜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，語氣緩和下來：“時辰不早了，你也累了一天，早點回去歇著吧。湘雲那邊，讓丫鬟們仔細守著便是。”
“是，那妾身先告退了。”苗婉晴起身，行了一禮，走到門口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宋輝瑜已經重新拿起了賬冊，側臉在燈下顯得專註而沉靜，彷彿剛才談論的隻是一件尋常家務。
苗婉晴輕輕帶上書房的門，走在迴廊下。夜風帶著涼意，吹拂在臉上，卻吹不散她心頭的暖意和安定。
她知道，從今夜起，湘雲的命運，將真正不同了。
而此刻，睡在溫暖被衾中的湘雲，在安神湯的作用下，陷入了久違的、無夢的沉睡。枕邊，一方被淚水浸濕的帕子，靜靜地擱在那裡。
窗外，月色正好，清輝滿院。
苗婉晴踏著月色回到自己院子，在湘雲房門外駐足片刻，聽了聽裡麵均勻的呼吸聲，才轉身回了自己臥房。
紅桃伺候她卸了釵環，散了頭髮，輕聲問：“夫人，史大姑娘她……”
“睡熟了。”苗婉晴坐在妝台前，看著鏡中自己略顯疲憊的麵容，輕輕嘆了口氣，“也是個命苦的。好在，如今算是暫時安穩了。”
“有王爺和夫人在，史大姑娘往後定能苦盡甘來。”紅桃一邊幫她通著頭髮，一邊小聲說。
苗婉晴看著鏡中，沒有接話。苦盡甘來……談何容易。女子的命運，終究大多繫於婚姻家庭。湘雲此番徹底得罪了嬸娘，又常住王府，名分上終究是尷尬。王爺能護她一時，可能護她一世？將來她的歸宿，又在何處？
這些念頭在腦中轉過，又被她壓下。罷了，船到橋頭自然直。眼下，讓她安心住下，慢慢調理好身子心境，纔是最要緊的。
“明日讓廚房做些清淡可口的，雲妹妹這幾日怕是都沒好好用飯。再把我那對赤金點翠蝴蝶簪找出來，那顏色鮮亮，她戴著應該好看。”苗婉晴吩咐道。
“是，夫人。”紅桃應下，又笑道，“史大姑娘性子爽利，戴著那簪子，定是好看的。”
苗婉晴也笑了笑，心情鬆快了些。她洗漱完畢，躺到床上，卻一時沒有睡意。腦海中一會兒是湘雲淚流滿麵的樣子，一會兒是宋輝瑜平靜卻篤定的語氣，一會兒又是未來可能的各種紛擾。
翻來覆去，直到後半夜，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翌日，湘雲果然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
多日來緊繃的心神一旦放鬆，又有安神湯的作用，這一覺睡得格外沉。醒來時，隻覺得渾身鬆快，多日來壓在胸口的鬱氣似乎散去了不少。
帳幔被輕輕掀開，翠縷驚喜的臉探了進來：“姑娘，您醒啦？”
“什麼時辰了？”湘雲揉了揉眼睛，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慵懶。
“快午時了。”翠縷笑著扶她坐起身，“七夫人早吩咐了，不讓吵您，讓您睡到自然醒。您餓不餓？小廚房一直溫著燕窩粥和幾樣清爽小菜呢。”
湘雲怔了怔，午時了……在史家，莫說睡到午時，便是辰時末起，也要被嬸娘說嘴，道是懶怠，沒規矩。可在這裡……
“七夫人呢？”她問。
“七夫人一早去給太夫人請安了，回來看了您一次，見您還睡著，便去書房了，說是有幾幅畫要臨。吩咐奴婢們好生伺候著，等您醒了，用了膳，若是想找她，便去書房，若是悶了，就去園子裡逛逛，芍藥開得正好呢。”
翠縷一邊利落地伺候湘雲穿衣，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歡喜。在這裡，她不用再提心弔膽，看人臉色，姑娘也能睡個好覺，她比什麼都高興。
湘雲聽著，心頭那股暖意又湧了上來。被人妥帖照顧、細心尊重的感覺，真好。
洗漱完畢，用了膳，湘雲覺得精神好了許多。她想了想，對翠縷道：“我去書房找婉晴姐姐。”
她想當麵再謝謝她，也為昨日的失態有些不好意思。
到了書房外，紅桃正在廊下繡花，見湘雲來了，忙起身笑道：“史大姑娘醒了？夫人正在裡頭呢，奴婢給您通報。”
“不必了，我自個兒進去就是。”湘雲笑道，輕輕推開門。
書房裡，苗婉晴正站在書案後，執著筆，對著鋪開的一幅畫凝神思索。陽光從雕花窗欞灑進來，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。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綉纏枝蓮的褙子，頭髮鬆鬆挽了個髻，斜插一支白玉簪，側臉恬靜美好。
聽到動靜，她抬起頭，見是湘雲，臉上立刻綻開溫柔的笑容：“雲妹妹來了？快進來。睡得好嗎？可用過膳了？”
“都用過了，睡得也好，讓姐姐掛心了。”湘雲走過去，看見書案上鋪著的是一幅未完成的《芍藥圖》，筆觸細膩，設色清雅，已有幾分神韻。“姐姐在臨畫？”
“閑著無事，隨便畫畫。”苗婉晴放下筆，拉著湘雲到旁邊的榻上坐下，仔細端詳她的臉色，見她眼下青黑淡了許多，臉色也紅潤了些，這才放心，“瞧著氣色是好些了。還覺得乏嗎？若是乏，就再歇歇，不必強撐著。”
“不乏了，睡得足，精神好多了。”湘雲搖頭，目光落在苗婉晴臉上，真誠道，“昨日……讓姐姐見笑了。我一時情急，說了好些糊塗話……”
“什麼糊塗話？”苗婉晴打斷她，握住她的手，認真道，“你說的都是心裡話，是真話。在姐姐這裡，不必藏著掖著，想哭便哭，想說便說。咱們姐妹之間，不講那些虛禮。”
湘雲鼻子又是一酸，連忙忍住，用力點頭：“嗯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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