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少女內心的敏感和不安
苗婉晴手中的針線停了下來。她看著湘雲,看著這個一向爽朗愛笑、此刻卻蒼白著臉,眼神裡帶著某種近乎決絕光芒的姑娘。
史湘雲那句話,在她心裡漾開層層漣漪。
“姐姐,我……不想再回去了。”湘雲又重複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更清晰,也更堅定。
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緊了裙裾,指尖有些顫抖,但背脊卻挺得筆直,像一株雖然纖細卻努力迎著風雨的竹子。
苗婉晴將針線擱在旁邊的笸籮裡,沒有立刻說話。她起身,走到湘雲身邊坐下,伸手握住了湘雲緊攥著裙裾的手。那隻手冰涼,甚至在微微顫抖。
“雲妹妹,”苗婉晴的聲音很柔和,像春日裡拂過新葉的風,“你能跟我說說嗎?在史家……他們到底,怎麼待你?”
她沒有問“為什麼不想回去”,也沒有急著安慰或勸說,隻是問“他們怎麼待你”。這句話像一個閥門,輕輕開啟了湘雲連日來強自壓抑的閘口。
湘雲的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想扯出一個笑,卻比哭還難看。她垂下眼睛,看著苗婉晴握住自己的那隻溫暖的手,低低地,斷斷續續地開始說。
她說起父母早逝後,被叔嬸接進保齡侯府。起初還好,吃穿用度不曾少了她的,但也僅此而已。叔叔史鼎忙於外務,內宅之事全由嬸娘李氏把持。
李氏表麵客氣,實則疏離,從未給過她真正的關愛,隻將她當作一份不得不承擔的責任,一個需要妥善“處置”的物件。
她說起自己從小就知道要乖巧,要懂事,不能給叔嬸添麻煩。她努力讀書寫字,女紅中饋也用心學,想著自己能多些用處,或許就能多得到一點關注,一點溫情。
可無論她怎麼做,在李氏眼中,她似乎永遠都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、消耗府中用度的“外人”。
“小時候,堂妹有新衣裳,有新首飾,有母親摟著哄著。我也有新衣裳,也有首飾,可那感覺……不一樣的。”
湘雲的聲音有些哽咽,“嬸娘給我東西時,總像是在施捨,在提醒我,這一切都是史家給的,我要感恩。我不敢挑,不敢要,不敢說喜歡,因為那會顯得我不懂事,不知足。”
“後來大些了,我開始跟著嬸娘學著管家,學著看賬本。我學得很快,嬸娘便常常將一些繁瑣的、耗神的事務丟給我,美其名曰‘歷練’。我日夜對著賬本,核對入庫出庫,安排節禮人情,不敢有絲毫差錯。
可做得好,是應當應分;若有一星半點疏漏,便是‘到底不是自己親生的,不上心’。”
湘雲抬起頭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:“姐姐,我不怕辛苦,也不怕勞累。我隻是……隻是覺得,在那個家裡,我像個管事娘子,像個綉娘,像個需要時時揣度主人心思的客人,唯獨不像史湘雲,不像我自己。”
“隻有每個月那幾天,能去榮國府找老太太,找寶玉他們玩,我才覺得鬆快些。可每次回去,嬸娘總要明裡暗裡敲打,說我太過跳脫,不知矜持,不像侯府千金。
慢慢地,我連去榮國府,也變得小心翼翼,怕回去晚了,怕話說多了,怕又落了什麼口實。”
苗婉晴靜靜地聽著,握著湘雲的手慢慢收緊,給她無聲的支援。
她能想象,一個失去父母庇佑的女孩,在那樣看似富貴實則冰冷的環境裡,是如何一天天長大,如何學會用爽朗的笑聲和看似不拘小節的性子,來掩蓋少女內心的敏感和不安。
“這次……這次嬸娘想把我許給永昌伯府的侄少爺。”湘雲說到這個,聲音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屈辱,“姐姐或許不知道,那個人,前年鬧出強佔民女的事,被告到衙門,是永昌伯花了大力氣才壓下去。
京城裡稍微體麵點的人家,誰不知道他那點醃臢事?可嬸娘……她隻看得到永昌伯府的門第,隻看得到對方許諾的‘厚禮’和將來可能的‘幫襯’!她甚至……甚至都沒問過我一句,願不願意。”
湘雲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,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,溫熱一片。
“我不願意,我死也不願意嫁那樣的人!我爭辯,我反抗,嬸娘就說我不知好歹,說我白吃白喝史家這麼多年,就該為史家出力。
她收了我的對牌,鎖了我的院門,拿走了我所有的書和筆,把我關在屋裡,說什麼時候想通了,什麼時候放我出來。”
“翠縷為了給我報信,跪著求她,被她讓人拖出去打。姐姐,你知道嗎,那時候我聽著翠縷在外麵的哭聲,我坐在漆黑的屋子裡,真覺得……真覺得活著沒意思了。
父母去的時候我還小,隻覺得天塌了。可那天,我覺得天是黑的,一點光都沒有。”
苗婉晴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她能想象那是怎樣的絕望。一個閨閣女子,婚姻大事捏在別人手裡,對方又全然不顧她的死活和意願,那種無力感,足以將人逼瘋。
她伸出另一隻手,輕輕將湘雲攬進懷裡,像安撫受驚的小獸一樣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“不怕了,雲妹妹,都過去了。”苗婉晴的聲音也帶上了哽咽,“現在你在這裡,在王府,沒人能再關著你,逼著你嫁不想嫁的人。”
湘雲靠在苗婉晴溫軟的肩頭,聞著她身上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馨香,多日來緊繃的神經和強裝的堅強,在這一刻徹底潰堤。
她不再壓抑,低聲啜泣起來,肩膀輕輕聳動,淚水很快浸濕了苗婉晴肩頭的衣料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我不該這麼想,那是叔父和嬸娘,是養大我的人。”湘雲哭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,斷斷續續地說,“我該感恩,該聽話,該嫁了他們為我選的人,安安分分過一輩子。
可是姐姐……我心裡難受,我害怕。我害怕嫁過去之後的日子,害怕往後幾十年,都像在史家一樣,活得像個影子,像個物件。
我甚至……甚至害怕再回去,害怕一推開那扇門,又回到那個讓人透不過氣的籠子裡。”
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,看著苗婉晴,眼中是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孤注一擲的懇求:“姐姐,我不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。叔父的養育之恩,我記得。
可嬸娘她……她從未將我當做親人。我在那個家裡,戰戰兢兢十幾年,夠了,真的夠了。
隻有在這裡,在姐姐這裡,在……在輝瑜哥哥說過‘這裡就是你的家’的時候,我才覺得,我是史湘雲,我是一個活生生、有喜怒哀樂、可以被尊重、可以被關懷的人。”
“姐姐,我不想再回去了。我寧願……寧願在王府做個灑掃的丫鬟,做個漿洗的僕婦,隻要能留在這裡,能時常見到姐姐,能偶爾……偶爾看到輝瑜哥哥一眼,我就心滿意足了。
至少,在這裡,我是個人,不是一件可以隨意處置的貨物。”
她說得懇切,字字泣血,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坦誠。
這不僅僅是對史家、對李氏的控訴和逃離,更是對眼前這片小小天地的依賴和嚮往,是對那個在她最絕望時伸出援手、給予她“家”的承諾的人的、懵懂卻真切的情愫。
苗婉晴聽懂了。她聽懂了湘雲話語裡對自由的渴望,對尊嚴的追求,也聽懂了那藏在字裡行間、連湘雲自己或許都未完全明瞭的少女情思。她對輝瑜的感激、依賴,在絕境中被無限放大,已然悄然變質。
她輕輕嘆了口氣,拿過自己的帕子,仔細地替湘雲擦去臉上的淚痕。動作輕柔,像對待易碎的珍寶。
“傻妹妹,說什麼胡話。”苗婉晴的聲音溫柔而堅定,“你是什麼身份,怎麼能做什麼丫鬟僕婦?王爺既說了王府是你的家,那你便是這府裡正經的客人,是主子。你想住多久,便住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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