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地方
不多時，李氏送走王熙鳳，臉色灰敗地回到書房。王熙鳳去看湘雲，雖未明說什麼，但那打量屋子的眼神，和拉著湘雲手噓寒問暖時意味深長的話，都像巴掌一樣扇在她臉上。
她知道，自己私自禁足湘雲、想將她許給永昌伯府侄兒的事，怕是瞞不住了。
“老爺……”李氏惴惴不安地喚了一聲。
“跪下！”史鼎猛地一拍桌子，厲聲喝道。
李氏嚇了一跳，下意識地腿一軟，跪倒在地。成婚這麼多年，史鼎雖不算多麼寵愛她，但也從未對她如此疾言厲色過。
李氏臉色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：“老爺，我……我也是為了湘雲好，那畢竟是永昌伯府……”
“伯府？狗屁伯府！”史鼎氣得口不擇言，“一個靠著祖蔭、子弟不成器的破落戶，也值得你上趕著巴結？你知不知道東平郡王這封信是什麼意思？貴妃娘娘問起京城閨秀又是什麼意思？
湘雲若能入了貴人的眼，哪怕隻是得一兩分青眼，對我史家是何等助力？你倒好，眼皮子淺到隻看得到永昌伯府那點蠅頭小利，差點斷了湘雲的前程，也差點給我史家招來禍事！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，我不知道王爺和貴妃會……”李氏慌亂地辯解，心裡又怕又恨。
她怕的是丈夫的怒火和可能的後果，恨的是湘雲那個小賤人，竟不聲不響搭上了這樣的高枝，讓她裡外不是人。
“你不知道？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敢胡亂行事？”史鼎指著她，手指都在抖，“我告訴你，從現在起，湘雲的婚事，你不準再插手一個字！
以後她要去東平郡王府，還是要去看賈府老太君，都不準攔著！不僅不準攔，還要好生備車備禮，讓她風風光光地去！”
李氏猛地抬頭，難以置信：“老爺！這……這成何體統？一個未出閣的姑娘，整日往外跑……”
“閉嘴！”史鼎打斷她，眼神冰冷，“你是想讓她整日關在家裡，然後哪天東平郡王或者榮國老太君親自上門要人，你才覺得成體統？還是想等禦史言官的摺子參到禦前，說你虐待孤侄女，攀附惡親，你才覺得滿意？”
李氏被噎得說不出話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，胸口劇烈起伏，顯然是氣極了，卻又不敢再反駁。
史鼎看著她這副樣子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，但到底顧及夫妻情分和她的臉麵，壓了壓火氣，冷聲道：“還不快去？難道要等我親自去賠禮道歉嗎？”
李氏死死咬著下唇，幾乎要咬出血來。她撐著地麵站起身，膝蓋有些發軟，周嬤嬤連忙上前扶住她。
她看了史鼎一眼，那眼神裡充滿了不甘、怨憤，還有一絲懼怕，最終什麼也沒說，在周嬤嬤的攙扶下，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。
回到自己房裡，李氏一把揮開桌上的一套粉彩茶具，瓷器落地，發出刺耳的碎裂聲。她胸口劇烈起伏，眼圈發紅，哪裡還有半分平日侯爺夫人的端莊模樣。
“夫人息怒，仔細氣壞了身子。”周嬤嬤一邊示意丫鬟收拾，一邊低聲勸道。
“息怒？你叫我怎麼息怒！”李氏聲音尖利，帶著哭腔，“我為了這個家，操心勞力，我容易嗎？湘雲那個死丫頭，吃我的，穿我的，如今翅膀硬了，竟敢聯合外人來打我的臉！
還有老爺……他竟為了那個死丫頭，如此嗬斥我！我……我還有什麼臉麵！”
周嬤嬤嘆了口氣，低聲道：“夫人，眼下不是置氣的時候。老爺說得對，東平郡王府和榮國府都出麵了，咱們……咱們不能再攔著大姑娘了。
當務之急，是先把眼前這關過了。大姑娘……畢竟還是史家的人，她的婚事，終究要老爺和您點頭的。來日方長啊。”
李氏喘著粗氣，聽著周嬤嬤的話，慢慢冷靜下來幾分。是啊，來日方長。湘雲那丫頭，總不能一輩子住在王府。她的婚事，終究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。隻要她還是史家的人，就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！
隻是眼下，這口氣，她不得不嚥下去。
“去……”李氏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裡隻剩下冰冷的算計和隱忍的怨恨，“去把大姑娘那些東西……都還回去。告訴廚房，以後大姑孃的份例，按最好的來。
再……再從我私庫裡挑兩匹時興的料子，兩件像樣的首飾，給她送過去，就說……前幾日我忙糊塗了，委屈她了，讓她好生將養，缺什麼隻管說。”
周嬤嬤應了一聲，小心地問：“那……永昌伯府那邊？”
李氏煩躁地擺擺手：“回了！就說老爺覺得不妥，親事作罷！禮物加倍送回去，賠個不是。”想到到嘴的鴨子飛了，還要賠上厚禮，她心頭又是一陣滴血。
“是。”周嬤嬤應下，匆匆出去辦事了。
李氏獨自坐在一片狼藉的房間裡，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，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史湘雲、東平郡王府……
咱們，走著瞧。
湘雲的小院裡，翠縷正一邊抹著眼淚，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散落在地上的書籍和紙張。
方纔太太身邊的周嬤嬤帶著人過來，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，不僅開了鎖，還賠著笑將收走的東西一一送回，還送來了兩匹上好的錦緞和一對赤金簪子，說了好些軟話。
翠縷又驚又喜，卻又滿心警惕，不知道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葯。直到周嬤嬤等人離開，她纔敢相信，姑娘真的自由了。
湘雲站在窗邊，看著院子裡那株蔫頭耷腦的海棠，陽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，投下淡淡的陰影。她沒有哭，也沒有笑，隻是靜靜地看著，眼神空茫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“姑娘，都收拾好了。”翠縷將最後一本書放回書架，走到湘雲身邊，小心翼翼地看著她，“您……您沒事吧？”
湘雲緩緩轉過頭，看著翠縷紅腫的眼睛和臉上未乾的淚痕，輕輕抬手，替她擦去一滴淚珠。
“我沒事。”她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卻異常平靜，“倒是你，受苦了。膝蓋還疼嗎？”
翠縷搖頭，眼淚又湧了出來：“不疼，姑娘，一點都不疼。隻要姑娘好好的，奴婢怎麼都不疼。”
她抓住湘雲的手，急切地說，“姑娘，紅桃姐姐悄悄遞了信，說王府午後會派車來接您過去小住幾日，說是……說是府裡芍藥開了，請您過去賞花。咱們……咱們快收拾收拾吧？”
離開這裡，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地方。翠縷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出去。
湘雲點點頭，目光落在妝台上那個失而復得的對牌上，對牌在陽光下泛著微光。是它，帶來了婉晴姐姐的關懷，也帶來了……輝瑜哥哥那句“接她出來”的承諾。
“收拾幾件換洗的衣裳，常用的物件帶上就好。”湘雲輕聲吩咐，“那些錦緞和簪子，不必帶了。”
“是！”翠縷響亮地應了一聲，臉上終於露出笑容，手腳麻利地去收拾包袱。
午後，陽光正好。
一輛青帷朱輪、裝飾雅緻卻不失華貴的馬車，穩穩停在了保齡侯府側門。馬車旁跟著四個衣著整潔、神態恭謹的王府僕婦，還有兩名腰佩短刀的護衛，安靜肅立。
這陣仗不大，卻足夠體麵，也足夠表明態度。
湘雲隻帶著翠縷，主僕二人各自拎著一個小包袱，從側門出來。李氏沒有露麵，隻派了個管事媽媽在門內勉強說了幾句“好生玩”、“缺什麼打發人回來說”之類的場麵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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