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真是個有趣的人
這日午後,湘雲綉完了竹葉紋的最後一針,剪斷線頭,將那件藏青色直裰提起,對著光仔細檢視。竹影疏朗,清雅飄逸,針腳細密均勻,無可挑剔。
她輕輕鬆了口氣,一種完成繁重任務後的輕鬆感瀰漫開來。
“總算做完了。”她將直裰小心疊好,放在一旁。窗紗早已完工,妹妹們的春衫也交了,如今叔父的夏衣也得了。剩下的,便隻有一些零碎活計,不那麼急了。
翠縷端著一盞溫熱的紅棗茶過來,歡喜道:“姑娘快歇歇,喝口茶潤潤。這兩日可把您累壞了,如今可算能鬆快鬆快了。”
湘雲接過茶盞,走到窗邊。院子裡那株老梅樹葉子綠意更濃,在午後陽光下舒展著。她喝了一口微甜的紅棗茶,溫暖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,一直暖到心裡。
“翠縷,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輕快的笑意,“你說,我若是現在下帖子給婉晴姐姐,請她明日過來一敘,或是……我去王府叨擾半日,會不會太唐突了?”
翠縷眼睛一亮:“怎麼會唐突?七夫人那樣和氣,又惦記著姑娘。姑娘前幾日趕工,七夫人知道了定也心疼。您去鬆散半日,說說話,看看花,再好不過了!奴婢這就去準備筆墨?”
湘雲笑著點點頭,看著窗外明媚的天光,忽然覺得,一直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,似乎鬆動了一些。
雖然前路依舊渺茫,但此刻,她隻想享受這片刻的輕鬆,和那份來自東平郡王府的溫暖。
“去吧。”她輕聲說,眼角眉梢,是許久未見的輕鬆笑意。
史湘雲的帖子是午後送到東平郡王府的。
苗婉晴正坐在窗下,拿著一卷書閑看,紅桃便拿著那枚淺碧色印著纏枝蘭草紋的帖子進來,臉上帶著笑:“夫人,史姑娘下的帖子。”
苗婉晴接過帖子,展開一看,是湘雲那筆清俊中帶著幾分灑脫的字跡。
信不長,隻說近來趕完了手頭幾件緊要的活計,偷得浮生半日閑,想問問婉晴姐姐明日可得空,她想來府上叨擾半日,若是姐姐不嫌她煩,能陪著在園子裡走走說說閑話,便是再好不過了。
湘雲的言語間透著輕快,與上次來時眉間掩不住的疲憊截然不同。
苗婉晴看著,唇角便彎了起來。看來那套針線,是真幫上忙了。她提筆便寫了回帖,讓紅桃即刻送去史家,隻說“掃榻以待,靜候妹妹”。
次日,天氣晴好。四月的陽光暖融融的,帶著草木初盛的清新氣息。
湘雲辰時末便到了,穿著一身鵝黃底子綉折枝玉蘭的春衫,配著蔥綠綾裙,頭上隻簪了一對珍珠小簪,顯得清爽又精神。
她臉上氣色果然好了許多,眼底那抹青黑淡得幾乎看不見,笑起來時,頰邊梨渦淺淺,眉眼生動。
“婉晴姐姐!”湘雲一見迎出來的苗婉晴,便快走幾步上前,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,“可算能鬆快半日了。你是不知道,這兩日我對著那堆針線,眼睛都要看花了。”
苗婉晴任她挽著,仔細打量她的臉色,見她精神奕奕,眼神清亮,心裡也高興,笑道:“瞧著是比上次來精神些。那針線用著可還順手?”
“順手!簡直太順手了!”湘雲眼睛亮晶晶的,壓低了聲音,卻掩不住雀躍,“姐姐你不知,那針用著格外省力,線也聽話,繡起來比往日快了一倍不止!
我叔父那兩件直裰的竹葉紋,我兩日便綉完了,嬸娘看了都沒話可說。還有,夜裡睡得也安穩多了,姐姐送的這物件,真是幫了我大忙!”
她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藕荷色綉海棠花的荷包,塞到苗婉晴手裡:“這是我用那針線新繡的,針腳粗陋,姐姐別嫌棄,留著玩吧。”
荷包不大,用料是尋常的素色錦緞,但上麵繡的海棠卻極生動,花瓣層層疊疊,顏色過渡自然,彷彿能聞到香氣。針腳細密勻稱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苗婉晴接過,指尖拂過那柔軟光滑的海棠花瓣,心裡又軟又暖。
湘雲這姑娘,得了好處,便心心念念要還情。
“繡得這樣好,還說是粗陋?那我平日用的那些,豈不是不能見人了?”苗婉晴笑著將荷包仔細收在懷裡,“多謝雲妹妹,我很喜歡。”
湘雲見她喜歡,笑得眉眼彎彎,梨渦更深了。
兩人說著話,一同往園子裡去。苗婉晴想著湘雲愛熱鬧,便問:“可要去叫月梅和金葉?月梅前兒得了一本琴譜,正琢磨著,金葉那丫頭,不知又跑哪裡淘氣去了。”
湘雲卻擺擺手:“讓六姐姐靜心研究她的琴譜吧,金葉妹妹也讓她自在玩去。今日就咱們姐妹兩個走走,說說話,豈不清靜?”
苗婉晴會意,知道她是想避開人,好好鬆快鬆快,便點頭應了,隻帶了紅桃和一個提著食盒的小丫鬟跟著。
東平郡王府的花園頗大,引了活水,鑿了池塘,堆了假山,亭台樓閣點綴其中,雖比不得那些傳承數代的公府侯門花園的富麗精巧,卻也自有一份疏朗開闊的氣象。
此時正是春深,園子裡花木蔥蘢,垂柳依依,碧桃、海棠、玉蘭開得正好,空氣裡浮動著淡淡花香。
兩人沿著青石小徑慢慢走著,湘雲像隻出籠的鳥兒,看什麼都覺得新鮮有趣。看到一叢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,便要駐足細看,讚歎花瓣嬌嫩;見到池中幾尾肥碩的紅鯉遊過,又忍不住拉著苗婉晴餵食,看魚兒爭搶,笑得開懷。
“還是你們這兒好,自在,寬敞,花兒也開得熱鬧。我們府裡那園子,小不說,花木也疏疏落落的,沒甚看頭。”
湘雲折了一枝半開的芍藥,拿在手裡把玩,語氣裡帶著羨慕,“嬸娘也不經常允許我們姐妹進去逛,怕踩壞了草,碰落了花。”
苗婉晴聽她語氣裡那點不易察覺的寥落,心裡微酸,挽緊了她的胳膊,柔聲道:“你喜歡,以後常來。咱們這兒別的沒有,園子還算能看,春夏秋冬,景緻都不同。等下月薔薇開了,那才叫好看,爬了滿架子,香得很。”
“那我可記下了,下月定要來叨擾姐姐,看薔薇!”湘雲立刻接道,眼睛亮晶晶的。
兩人說笑著,轉過一處太湖石堆疊的假山,前麵豁然開朗,是一片臨水的小小平台,以青石板鋪就,圍著白石欄杆。平台一角,有座四角攢尖的小涼亭,亭中設著石桌石凳。
此刻,石桌旁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家常直裰,未戴冠,隻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綰著發,正微微側身,看著亭外一株開得絢爛的垂絲海棠。陽光透過稀疏的花枝,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襯得他側臉線條清俊,姿態閑適。
是東平郡王宋輝瑜。
湘雲腳步下意識一頓,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,多了幾分屬於客人的恭謹。苗婉晴也有些意外,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王爺。但見王爺神色平和,似乎隻是在此處賞景小憩,便拉著湘雲上前,福身行禮:“王爺。”
湘雲也跟著行禮,聲音比平時低了些:“湘雲見過王爺。”
宋輝瑜聞聲轉過頭,目光在兩人身上掠過,落在湘雲身上時,微微停了一下,隨即露出溫和的笑意,抬了抬手:“不必多禮。今日天氣好,出來走走?”
他語氣隨意,像是尋常家人間的寒暄,並無多少親王架子。湘雲心裡那點緊張稍稍放鬆,偷眼看去,見他臉上帶著淺笑,目光清正平和,不似她見過的某些勛貴子弟,看人時總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或輕浮。
“是,”苗婉晴直起身,微笑道,“雲妹妹來了,便陪她到園子裡逛逛。王爺也在此賞花?”
“看會兒書,悶了,出來透透氣。”宋輝瑜指了指石桌上攤開的一本書,又看向湘雲,語氣溫和,“史姑娘在府中可還習慣?婉晴常提起你,說你詩才敏捷,性子爽利。”
湘雲沒料到他會主動提起自己,還這般誇讚,臉頰微熱,忙道:“王爺過譽了。是婉晴姐姐不嫌我聒噪,肯陪我說話。府上景緻好,姐姐們也和氣,湘雲每次來,都覺得鬆快。”
“習慣就好。”宋輝瑜點點頭,目光落在她手裡那枝芍藥上,笑了笑,“這芍藥開得不錯。史姑娘也喜歡花草?”
“喜歡,”湘雲見他態度隨和,問的又是尋常話題,膽子也大了些,舉起手裡的花枝,“這半開未開的最是好看,全開了反而少了些韻味。王爺也常來園子裡賞花?”
“偶爾。”宋輝瑜示意她們在石凳上坐下,自己也重新落座,“政務之餘,看看這些生機勃勃之物,能滌煩悶。史姑娘方纔與婉晴逛了何處?可看到那幾株從南邊移來的十八學士了?今年開得甚好。”
湘雲眼睛一亮:“可是那邊水榭旁的幾株山茶?方纔路過,遠遠瞧見了,層層疊疊,顏色各異,真是好看!我隻在書上見過‘十八學士’的名頭,今日還是頭一回見著真的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“哦?史姑娘對山茶也有研究?”宋輝瑜似乎來了些興緻。
“研究談不上,隻是閑時愛翻些雜書,看到過記載。書上說,‘十八學士’是山茶珍品,花瓣輪數多而排列整齊,有時一株上能開出好幾種顏色。”
湘雲在他對麵坐下,將那枝芍藥小心放在石桌上,說起自己感興趣的,語氣裡多了幾分雀躍,“方纔遠遠瞧著,似乎有紅、白、粉,還有一株似是粉底帶紅條的?看不太真切。”
宋輝瑜眼中掠過一絲讚賞,這姑娘倒是真懂些。
“史姑娘好眼力。那株確是‘抓破臉’,粉底紅條,是難得的花色。另外幾株,有‘狀元紅’、‘雪塔’、‘孔雀椿’,還有一株‘醉楊妃’,開得正盛。史姑娘若有興趣,可近前細觀。”
湘雲聽得心癢,但到底記得禮數,先看向苗婉晴。苗婉晴笑道:“既然王爺說了,咱們便去瞧瞧。我也隻遠遠看過,未曾細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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