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史湘雲被逼婚
史湘雲回到保齡侯府時,已是申時末。暮色四合,天際殘留著一抹淡淡的橘紅。她踩著輕快的步子穿過垂花門,臉頰上還帶著方纔在馬車裡不自覺漾起的笑意,梨渦若隱若現。
她手裡捏著苗婉晴臨別時硬塞給她的一小包新製的桂花糖,甜香絲絲縷縷地透出來。
她今日在東平郡王府,真是暢快。婉晴姐姐溫柔體貼,輝瑜哥哥……不,是王爺,他那樣隨和有趣,談起詩詞花草,半點王爺的架子也沒有,倒像是位學識淵博、平易近人的兄長。
湘雲已經有多久沒有這樣,毫無負擔地與人談天說地,暢所欲言了?
“姑娘,今日玩得可高興?”翠縷跟在她身側,看著她眉眼間藏不住的鬆快,也替她高興,小聲問道。
“高興。”湘雲點點頭,聲音裡帶著笑意,“婉晴姐姐待我好,王爺也……和氣得緊。”她把那包桂花糖塞到翠縷手裡,“姐姐給的,你收著,咱們晚上沏壺茶,慢慢吃。”
主僕二人說著話,穿過庭院,往湘雲居住的僻靜小院走去。剛走到院門口,便見一個穿著青灰色比甲、麵容嚴肅的婆子等在那裡,是史鼎夫人李氏身邊的周嬤嬤。
湘雲臉上的笑意淡了些,腳步也緩了下來。
周嬤嬤見她回來,上前兩步,屈膝行了個禮,聲音平淡無波:“姑娘回來了。太太請姑娘過去一趟,有事相問。”
翠縷心裡咯噔一下,下意識看向湘雲。湘雲捏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,麵上卻維持著平靜,點了點頭:“有勞周嬤嬤跑這一趟,我這就過去。”
她轉身將手裡的小包交給翠縷,低聲道:“先拿回去收好。”又理了理鬢髮和衣襟,深吸一口氣,跟著周嬤嬤往正院上房走去。
一路上,周嬤嬤沉默不語,隻在前頭引路。湘雲心裡轉過幾個念頭。嬸娘平日裡對她,多是吩咐活計,或是敲打幾句,鮮少這樣特意派了貼身嬤嬤來“請”。莫非是前幾日趕出來的活計有什麼不妥?還是……
她想起今日在王府與王爺交談甚歡的情景,心頭莫名一緊。應該不會。嬸娘深居內宅,如何能知道王府裡發生的事?
可若不是為此,又是為何?
思緒紛亂間,已到了上房門口。周嬤嬤打起簾子,湘雲定了定神,邁步進去。
屋內點著燈,李氏正坐在臨窗的炕上,手裡拿著一本賬冊似的東西翻看著。
她穿著一身絳紫色團花緞麵的褙子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插著幾支金簪,在燈光下閃著冷硬的光。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湘雲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那目光不像往常那般帶著挑剔和審視,反而有種……更深的,讓湘雲感到不安的探究。
“給嬸娘請安。”湘雲走到近前,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。
“嗯,坐吧。”李氏放下手裡的賬冊,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
湘雲依言坐下,脊背挺得筆直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眼簾微垂,做出恭順聆聽的姿態。
李氏沒立刻說話,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,用蓋子慢慢撇著浮沫,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撞聲。這沉默在燈火通明的屋子裡瀰漫開來,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。
“今日又去東平郡王府了?”李氏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慣有的、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“是。”湘雲答道,“前幾日婉晴姐姐下了帖子,邀我去賞花說話。今日得空,便去了。”
“哦?賞花說話。”李氏重複了一遍,語氣平平,“都見了誰?說了些什麼?”
湘雲心裡那點不安擴大了。嬸娘向來不太過問她與別家姑孃的往來,尤其對方是郡王府的夫人,她更不會多管。今日這般詳細追問,實在反常。
“隻見了婉晴姐姐,在園子裡走了走,看了看花,說了些閑話。”湘雲斟酌著詞句,盡量說得簡單。
“隻見了七夫人?”李氏放下茶盞,發出一聲輕響,目光如針般刺向湘雲,“我怎地聽說,東平郡王當時也在園中,還與你說笑了好一陣子?”
湘雲心頭猛地一跳,手指下意識蜷縮起來。果然!是誰多嘴,將這事傳到了嬸娘耳中?是王府的下人?還是……
今日同去的,除了她和婉晴姐姐,隻有紅桃和一個小丫鬟,都是婉晴姐姐的心腹,斷不會亂說。
那便是府裡跟去的車夫或婆子?他們等在二門外,如何能知道園子裡的事?
無數念頭瞬間閃過,但此刻容不得她細想。她抬起頭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被冒犯的委屈:“嬸娘這是從哪裡聽來的閑話?王爺今日確在園中賞花,碰巧遇上了。
王爺念著我是婉晴姐姐的客人,又是舊交之後,便隨口問了幾句在府中是否習慣,說了些詩詞花草的閑話,不過是長輩對晚輩的尋常關懷,何來‘說笑’?這傳話的人,好沒道理,平白汙人清白!”
她語速略快,帶著被誤解的氣憤,臉頰也因為激動微微泛紅,看起來倒真像是被流言中傷的閨閣小姐。
李氏盯著她看了片刻,似乎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。湘雲挺直脊背,毫不退縮地迎視著她的目光,隻有她自己知道,掌心已微微沁出冷汗。
“尋常關懷?”李氏慢慢道,嘴角扯出一個弧度,“我倒是聽說,你與那東平郡王相談甚歡,全無顧忌,還議論什麼詩詞,品評什麼花草,好不投契。
雲丫頭,你年紀不小了,該知道些分寸。那是郡王之尊,外男!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,與他單獨在園中說了那麼久的話,傳出去,像什麼樣子?我們史家的臉麵還要不要了?”
“嬸娘!”湘雲霍地站起身,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,“此言差矣!當時婉晴姐姐一直在旁,何來‘單獨’之說?王爺是長輩,是婉晴姐姐的夫君,與我說話,是看在婉晴姐姐的情分上,是客氣,是禮數!
難道王爺問話,我能不答?難道我要扭頭就走,纔是知禮守節?這若是傳出去,別人隻會說我們史家的姑娘不識禮數,目中無人!
更何況,王爺光風霽月,言行坦蕩,嬸娘如此猜度,不僅辱沒了王爺,更是看輕了婉晴姐姐,看輕了我!”
她一口氣說完,胸脯微微起伏,眼圈也有些紅了,一半是氣的,一半是委屈。她行得正坐得端,與王爺所言所行,無一不妥,為何到了嬸娘嘴裡,就變得如此不堪?
李氏被她這一通搶白,臉色沉了下來。她沒想到一向還算順從的侄女,今日竟敢如此頂撞。但湘雲的話,句句在理,她一時竟找不到話駁斥。
難道她能說,王爺對湘雲別有心思?無憑無據,這話她不敢說,也不能說。東平郡王不是她能隨意編排的人。
她壓下心頭火氣,換了一種語氣,帶著幾分痛心疾首:“雲丫頭,嬸娘也是為你好。你父母去得早,將你託付給我們,我與你叔父,便要將你當親生女兒一般教養。
女兒家的名聲何其重要?便是無心之舉,落在有心人眼裡,也能生出無數是非。那東平郡王年輕位尊,府中姬妾不多,你常去王府,又與王妃交好,難保不會有人多想。我是怕你年輕,不懂這裡頭的厲害,吃了虧還不自知!”
湘雲聽著這番“為我好”的言論,隻覺得心頭一陣發冷。她看著李氏那張保養得宜、此刻卻寫滿“關心”和“算計”的臉,忽然覺得無比疲憊,也無比清醒。
“嬸孃的好意,湘雲心領了。”她重新坐下,聲音平靜下來,卻帶著一種疏離的冷,“隻是湘雲自問言行無虧,對得起父母,對得起史家門楣。王爺與王妃伉儷情深,待我如妹,此心可鑒日月。
若因懼怕人言,便斷絕往來,豈非辜負了王妃一片真心,更顯得我心虛?清者自清,濁者自濁。湘雲相信,王爺與王妃,亦非那等聽信流言、不明事理之人。”
李氏被她這番不軟不硬的話堵得心口發悶。這丫頭,何時變得如此牙尖嘴利了?定是去了幾趟王府,被那苗氏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了!
李氏原本隻是聽了下人的回報,那婆子添油加醋,說湘雲在王府與王爺單獨說了許久的話,舉止親密。
李氏心裡便起了疑,想敲打敲打,讓她收斂些,莫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,帶累了史家名聲,也打亂了自己的盤算。
沒想到,這丫頭竟如此強硬。
她臉色變了幾變,最終陰沉下來,不再繞彎子,直接道:“好,好一個清者自清!你既覺得嬸娘多事,那我便不多說了。隻是你如今也大了,姑孃家總寄住在叔父家,也不是長久之計。
前幾日,永昌伯府的二太太又託人問起你,她家那個侄兒,你也知道,人是跳脫了些,但家世是極好的,永昌伯府如今聖眷正濃。那孩子對你印象也好,幾次托他嬸娘打聽。
我看這門親事就很好,趕明兒我便回了人家,將這事定下來,也好了卻我一樁心事,對你故去的父母也有個交代。”
永昌伯府的侄兒?
湘雲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去。
她當然知道那人!那是京城裡有名的紈絝,仗著伯府勢大,鬥雞走狗,眠花宿柳,名聲壞得狠。前兩年還想強佔一個良家女子,鬧出好大風波,最後是永昌伯府花了大力氣壓下去的。
嬸娘竟想將她許給那樣的人?
“不!我不嫁!”湘雲脫口而出,聲音尖銳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她猛地站起來,因為用力,椅子腿劃過地麵,發出刺耳的聲音。“嬸娘,那人是什麼品性,滿京城誰人不知?您……您這是要將我往火坑裡推嗎?”
“火坑?”李氏也惱了,一拍炕幾,茶盞跳了跳,“永昌伯府是火坑?人家是正經伯爵府第,那孩子是伯爺的親侄兒!雖說愛玩鬧了些,少年人哪個不如此?成了親自然就收心了!
你父母去得早,沒給你留下什麼,你叔父雖有爵位,也不過是個空架子。能嫁入伯府,是你的造化!你還挑三揀四?”
她眼神銳利如刀,剮在湘雲臉上,“莫非……你還真存了什麼不該有的想頭,覺得能攀上更高的枝兒?”
這話已是極重,極難聽了。湘雲氣得渾身發抖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死死忍著不肯落下。她看著李氏那張因為怒氣而有些扭曲的臉,忽然覺得無比陌生,也無比可笑。
原來如此。原來嬸娘今日發難,根本不是為了什麼“名聲”,什麼“為她好”。她是怕自己與王府走得太近,萬一……萬一真有什麼,她便不能隨心所欲地擺布自己的婚事了!
永昌伯府許是給了她什麼好處,或是她本就想借自己的婚事,去攀附伯府!
“嬸娘!”湘雲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失望而顫抖,卻異常清晰,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,“我史湘雲行事,光明磊落!仰不愧於天,俯不怍於人!您休要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!
王爺光風霽月,待我隻有兄妹之誼!您這般猜測,不僅辱我,更是辱沒王爺清名!”
“至於永昌伯府的那位,我便是剪了頭髮做姑子,青燈古佛了一生,也絕不踏入他家門半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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