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無人可訴的委屈
晨光熹微,東平郡王府東北院的西廂房內,苗婉晴正坐在臨窗的綉架前,手裡拿著一方素色錦帕,卻有些心不在焉,針尖懸在帕子上方半晌未落。
紅桃輕手輕腳地端著一盞溫熱的牛乳走進來,見自家夫人這般模樣,將牛乳放在小幾上,走近兩步,小聲問:“夫人,您這是怎麼了?可是這花樣有什麼不妥?”
苗婉晴回過神,放下針線,輕輕嘆了口氣,揉了揉眉心。“不是花樣的事。是……想著湘雲那孩子。”
“史姑娘?”紅桃在腳踏上坐下,仰著臉看苗婉晴,“史姑娘怎麼了?前幾日在咱們這兒,不還好好的?瞧著氣色都比頭回來時好些了。”
“那是在咱們這兒。”苗婉晴端起牛乳,慢慢喝了一口,溫熱的液體滑入喉間,卻化不開眉間那點輕愁,“前日她來時,我瞧著她眼下有些青黑,問起來,她隻說是夜裡沒睡好。
可昨日她告辭回去時,我悄悄拉住翠縷問了一句,那丫頭吞吞吐吐的,隻說她們姑娘回去後,每日要做許多針線,常熬到深夜。”
苗婉晴放下茶盞,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光滑的桌麵。
“你是知道的,她叔父嬸娘待她……不過是麵上情。她一個沒了爹孃的孤女,在史家那樣的人家,又能如何?我瞧著她帶來的那方帕子上新繡的海棠,針腳細密得驚人,花樣也繁複,定是費了大功夫的。
前日林妹妹還誇她,說‘雲丫頭的針線越發進益了,隻是也太耗費精神’,她隻笑笑不說話。我猜著,定是她那嬸娘見她常來咱們這兒,心裡不痛快,便拿針線活計拿捏她,給她加了不知多少分量。”
紅桃聽了,也皺起眉,憤憤道:“史家太太也真是!史姑娘多好的人,性子爽利,手又巧,何苦這般作賤?咱們王府下帖子請,那是給史家臉麵,她倒好,反而折騰起自家姑娘來!”
“她是長輩,湘雲是晚輩,又是寄人籬下,除了忍著,還能如何?”苗婉晴搖搖頭,語氣裡帶著憐惜,“我原想著,時常接她過來住兩日,好歹能鬆快鬆快。
如今看來,隻怕每次她來咱們這兒鬆快幾日,回去便要加倍地辛苦補上。這豈不是……反倒是我害了她?”
“夫人快別這麼說!”紅桃忙道,“您是一片好心,史姑娘心裡明鏡似的,不知多感激您呢。隻是……隻是史家太太實在太過分了些。”
她頓了頓,眼睛轉了轉,“要不……咱們跟王爺說說?王爺心善,又最是護短的,說不定能有法子幫幫史姑娘?”
苗婉晴心中一動。她自然知道自家王爺的本事和心性,若他願意插手,或許真能緩解湘雲的困境。但轉念一想,又覺不妥。
“王爺日理萬機,府裡府外多少事等著他拿主意。湘雲畢竟是史家的姑娘,是內宅女兒家的事,咱們怎好拿這些瑣事去煩他?
再者,王爺便是知道了,又如何插手?總不能去跟史家老爺太太說,讓他們少給侄女派些活計吧?那成了什麼了。”
紅桃也知這想法天真,嘟囔道:“那……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史姑娘被搓揉?多靈秀的一個人兒,若是熬壞了眼睛,累垮了身子,可怎麼好。”
苗婉晴沉默不語,目光落在自己綉了一半的帕子上。那上麵是一叢蘭草,線條舒朗,是她喜歡的清雅花樣。可此刻看在眼裡,卻讓她想起湘雲帕子上那繁複穠麗、幾乎要躍然而出的海棠。
一針一線,都是那孩子夜深人靜時,獨自對著孤燈,耗神費力綉出來的。
她心裡堵得慌,像是壓了塊石頭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小丫鬟恭敬的請安聲:“王爺。”
苗婉晴一怔,抬眼望去,隻見簾子被挑起,宋輝瑜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家常直裰,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。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,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暈,讓他本就清俊的眉眼更添了幾分溫潤。
“王爺今日怎麼得空過來?”苗婉晴連忙起身相迎,臉上自然而然地綻開溫柔笑意,方纔的愁緒暫且壓下。紅桃也趕緊退到一旁行禮。
宋輝瑜抬手虛扶了一下,目光在苗婉晴臉上停了停。“過來看看你。方纔在院外,似乎聽到你們在說話,像是有什麼煩心事?”他語氣隨意,走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苗婉晴在他旁邊的綉墩上坐了,示意紅桃去換新茶。她猶豫了一下,覺得王爺既然問起,且這事關湘雲,或許……說說也無妨?畢竟王爺對府裡的姑娘們一向寬和,對湘雲似乎也頗為欣賞。
“倒也不是什麼大事,”苗婉晴斟酌著開口,將湘雲的處境,以及自己的擔憂,輕聲細語地說了一遍。她語氣平和,盡量客觀,但說到湘雲可能因來王府小住而回去後被迫加倍做活時,眉宇間還是流露出一絲不忍和自責。
宋輝瑜安靜地聽著,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點著,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。待苗婉晴說完,他才開口:“所以,你是覺得,接她來府裡,反讓她更受累?”
苗婉晴輕輕點頭,眼眸低垂:“妾身是怕……好心辦了壞事。湘雲那孩子要強,心裡苦也不說,妾身看著實在心疼。”
宋輝瑜看著妻子微蹙的眉頭,和她不自覺地絞著帕子的手指,知道她是真把那個叫史湘雲的姑娘放在了心上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此事,你無需過於自責。她來王府,能得片刻輕鬆愉悅,總是好的。至於她回去後的處境……”
他頓了頓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問道:“你方纔說,她是因針線活計繁重,才如此辛苦?”
“是。”苗婉晴點頭,“聽翠縷那丫頭的意思,史家太太派給湘雲的,都是極費工夫的精細活,量又大。前次湘雲來,趕著做完一批才得空,回去後又不知堆了多少。”
宋輝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沒再繼續這個話題,轉而問起苗婉晴這兩日的飲食起居,可還適應東北院子的氣候雲雲。
苗婉晴見他似乎不願多談史家家事,也便順著他的話頭,溫言細語地答了,隻說一切都好,月梅妹妹雖然話少,但性子極好相處,金葉也活潑有趣,院子裡很是和睦。
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閑話,宋輝瑜便起身,說要去前頭書房處理些事務。苗婉晴送他到門口,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,心裡那點關於湘雲的煩惱,似乎也因夫君的這份沉穩淡定,而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王爺既知道了,或許……會放在心上吧?雖然她也不指望王爺真能做什麼。
宋輝瑜離開東北院子,並未直接去前院書房,而是不緊不慢地踱步回了自己日常起居的“澄心齋”。一路行來,廊下當值的小廝丫鬟皆屏息靜氣,恭敬行禮。
進了書房,他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坐下,隨手拿起一份今日剛送來的邸報翻看,目光卻並未真正落在字句上。
湘雲……史湘雲。
那個笑起來有兩個淺淺梨渦,性子爽朗大氣,卻在無人處眉間籠著輕愁的姑娘。在王府雅集上,她談笑風生,詩才敏捷,與林黛玉鬥嘴時神采飛揚,全然不見寄人籬下的瑟縮。
可她那份飛揚背後,藏著多少夜以繼日的辛勞和無人可訴的委屈?
他不是濫好人,這世間不平事太多,他管不過來。但湘雲是婉晴放在心上惦唸的人,是黛玉的知己,是這王府裡偶爾帶來鮮活氣息的客人。
更重要的是,那姑娘本身,就像一塊蒙塵的美玉,堅韌,靈秀,讓人見之難忘。
係統介麵在他念頭微動時悄然浮現。他目光掃過那些或熟悉或新增的功能區域,心念集中在“簽到”上。
“簽到。”他在心中默唸。
「叮!簽到成功。累積簽到天數更新。」
「獲得隨機獎勵:靈巧針線包×1。」
「靈巧針線包:內含特製繡花針十二枚,分大、中、小號,各色靈絲線二十四束,頂針一枚,小銀剪一把。
繡花針蘊含微弱靈氣,持之繡花可寧心安神,小幅緩解眼部與手指疲勞;靈絲線質感順滑,色澤鮮亮持久,不易起毛打結,可小幅提升刺繡速度與最終成品品質。註:對凡人效果顯著,對低階修士亦有微效。」
宋輝瑜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這獎勵來得倒是湊巧。簽到獎勵隨機,但似乎常在他有所需時,給出頗為應景之物。先前是給月梅的寧神香和蘊神蒲團,如今又是這能助湘雲減輕負擔的針線包。
他心念一動,那所謂的“靈巧針線包”便出現在書案上,是一個靛藍色細棉布縫製的捲包,約一尺來長,半尺寬,用同色布帶係著,看起來樸實無華。開啟係帶,裡麵分門別類插著、卷著針、線、頂針、小剪等物。
針是普通的鋼針,隻是光澤似乎格外溫潤些;絲線顏色鮮亮柔和,觸手細膩冰涼;頂針是尋常的銀頂針,花紋簡潔;小銀剪也打磨得十分光亮。
看起來與市麵上能買到的上等針線包並無太大區別,隻是做工更精細些。若非係統說明,誰也看不出其中奧妙。
宋輝瑜拿起一枚中號繡花針,指尖能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清涼氣息,順著接觸點流入,讓人精神為之一清。果然有寧神之效。對於常年耗費眼力精神做精細綉活的湘雲而言,此物正是雪中送炭。
他重新將針線包卷好,繫上帶子。這東西來歷倒好解釋,就說是“海外巧匠所製”的稀罕物,偶然得來,贈與婉晴,再由婉晴轉贈湘雲,全了姐妹情誼,也免了直接贈與惹人閑話。
至於效果,湘雲用了自然知曉。能讓她輕鬆些,早些做完那些似乎永遠做不完的活計,多些時間歇息,養養精神,便是好的。
想到這裡,宋輝瑜揚聲喚道:“趙安。”
一直候在門外的心腹小廝趙安立刻應聲進來:“王爺有何吩咐?”
“去庫房,將前幾日南邊商行送來的那匣子南洋珠子,還有那匹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取來。”
宋輝瑜吩咐道,頓了頓,又補充,“再把我桌上這個藍色布包一併帶上,送去東北院七夫人處。就說是我得的玩意兒,瞧著精巧,給她玩玩。”
趙安應了聲“是”,上前小心翼翼拿起那個靛藍色針線包,又領了對牌,退出去往庫房去了。
宋輝瑜重新拿起邸報,這次目光落在了上麵。邊關似乎有些不太平,幾個小部落時有摩擦,兵部的文書裡透著些不尋常的調兵遣將意味。他微微蹙眉,思緒暫時從內宅瑣事中抽離,投入到更廣闊繁雜的朝局與封地事務中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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