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短暫的喘息
從東平郡王府回來的第二日,史湘雲便察覺到了不同。那點從王府帶回的溫暖和自在的空氣,在踏入史家二門的那一刻,便像陽光下的薄霧般迅速消散了。
侯府深宅特有的壓抑氣息,重新包裹了她。
翠縷跟在她身後,手裡捧著從王府帶回的幾樣點心,用油紙包得仔細,是苗婉晴特意讓廚房做的,說給湘雲帶回來“甜甜嘴”。
翠縷臉上還殘留著在王府時的輕鬆笑意,但一進這院子,那笑意便不自覺地收斂了,腳步也放輕了。
“姑娘回來了。”守在正房門口的丫鬟瞥了她們主僕一眼,語氣平平,掀起了簾子。
湘雲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裙擺,走了進去。
史鼎的妻子,她的嬸嬸李氏,正歪在臨窗的炕上,手裡拿著個琺琅手爐,兩個小丫鬟跪在腳踏上給她捶腿。
炕桌上擺著幾碟子乾果蜜餞,並一盞喝了一半的燕窩。
李氏見湘雲進來,眼皮抬了抬,沒說話,隻拿起小銀匙,慢條斯理地攪動著盞中晶瑩的羹湯。
“給嬸娘請安。”湘雲上前,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“嗯。”李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,放下銀匙,目光在湘雲身上掃了一圈。湘雲今日穿的還是那身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襖裙,隻是鬢邊多了一支王府七夫人苗氏贈的珍珠珠花,成色極好,圓潤瑩白,在這略顯黯淡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紮眼。
李氏的目光在那珠花上頓了頓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在王府玩得可好?”李氏開口,聲音不高不低,帶著一種慣常的、令人不舒服的審視意味。
“回嬸娘,不是去玩。”湘雲垂著眼,聲音清晰卻柔和,“是東平郡王府的太妃娘娘和幾位夫人召了雅集,賞花作詩,侄女是去赴會的。”
“喲,雅集。”李氏拖長了調子,似笑非笑,“咱們史大姑娘如今是越發有體麵了,郡王府的雅集也常去得。這一去就是兩三日,不知道的,還以為咱們家姑娘是養在王府了呢。”
這話說得尖刻,湘雲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。她抬起眼,看向李氏:“嬸娘說笑了。是王府下了帖子正經來請,侄女不敢推拒,恐失了禮數,也讓王府覺得咱們家輕狂。”
“王府的帖子自然是體麵。”李氏放下手爐,坐直了身子,那雙細長的眼睛盯著湘雲,“隻是雲丫頭,你也該知道自己的身份。雖說你父母去得早,我和你叔父養著你,不曾短了你吃穿,但你終究是史家的姑娘。
你老往別家府上跑,一住就是幾日,傳出去像什麼話?知道的,說你是去赴雅集;不知道的,還當我們史家沒規矩,縱著姑孃家整日在外頭廝混。再者說……”
她頓了頓,目光又掃過湘雲發間的珠花,語氣更涼了幾分:“那東平郡王府雖說門第高,可到底……府裡情況也特殊。一位太妃,帶著那麼些個年輕守寡的兒媳婦,還有個年紀輕輕的郡王爺當家。
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,常來常往的,瓜田李下,也須避些嫌疑纔是。沒得叫人說了閑話,壞了名聲,將來可怎麼好?”
湘雲的臉頰漸漸漲紅了。不是羞,是氣。嬸娘這話,明裡暗裡,既指責她不顧家規,又影射王府內帷不修,更隱隱將她與那年輕的郡王爺扯上關係,字字句句,都往最難聽處想。
她攥緊了袖中的手指,指甲掐進掌心,帶來細微的刺痛,讓她勉強維持著鎮定。
“嬸娘多慮了。”湘雲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晰了些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卻努力挺直了脊背,“東平郡王府規嚴謹,太妃娘娘慈和,各位夫人也都端方守禮。
侄女前去,皆是隨著家中姐妹一道,言行舉止,從未敢有半分逾矩。王府召請,是看得起侄女,亦是看得起咱們史家。若因無端猜疑便推拒,豈非辜負了王府好意,也顯得咱們家小氣多心,不識抬舉?”
李氏沒料到一向在她麵前低眉順眼、問三句答不了一句的侄女,今日竟能說出這麼一大篇話,還句句在理,軟中帶硬。她臉色沉了沉,將手裡的帕子一摔。
“好一張利嘴!我不過白囑咐你兩句,你倒搬出這麼大一篇道理來堵我的嘴!怎麼,如今是攀上了王府的高枝,眼裡便沒有我這個嬸娘,沒有這個家了?
我且問你,你這一去兩三日,你屋裡那些活計誰做?開春各房要換的窗紗、椅披、坐墊,還有給你叔父做的夏襪,給你兩個妹妹裁的春衫,可都完成了?眼瞧著沒多少日子了,你倒有閑心在外頭吟風弄月!”
這纔是真正的意圖。湘雲心裡一片冰涼。什麼規矩,什麼嫌疑,不過是嫌她出去這幾日,少了做活的勞力罷了。那些彷彿永遠也做不完的針線活計,纔是嬸娘眼裡她最大的“用處”。
“嬸娘交代的活計,侄女不敢怠慢。”湘雲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的澀意,“出門前已趕出了大半,剩下的,侄女這幾日抓緊些,必不敢誤了事。”
“抓緊些?”李氏冷笑一聲,“你說得輕巧!那窗紗要的是雙麵異色繡的纏枝紋,椅披要打籽繡的歲寒三友,哪一樣是能‘抓緊’就成的?你當是縫補個襪子那般簡單?
我看你就是心野了,被王府那點子浮華迷了眼,忘了自己的本分!你爹孃去得早,我和你叔父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,不求你知恩圖報,隻盼你規矩本分,將來許個好人家,也算對得起你早逝的父母。你可倒好……”
“好了!”一聲略顯威嚴的男聲從門外傳來,打斷了李氏的喋喋不休。
湘雲回頭,見她的二叔史鼎背著手踱了進來。史鼎年近四十,麵皮白凈,留著短須,身上穿著家常的栗色綢麵直裰,臉上沒什麼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“老爺。”李氏見了他,氣勢稍斂,但臉上仍帶著不滿,“你聽聽,這丫頭如今是越發有主意了,我說她兩句,倒有一車的話等著我。”
史鼎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,小丫鬟連忙上了茶。他接過,掀開蓋碗撇了撇浮沫,吹了吹,呷了一口,才撩起眼皮看向湘雲。
“雲丫頭回來了。”他的語氣比李氏平和些,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卻一般無二,“王府的雅集,可還熱鬧?”
“回二叔,還算熱鬧。太妃娘娘慈和,各位夫人也都很和氣。”湘雲謹慎地回答。
“嗯。”史鼎放下茶盞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,“東平郡王府雖是宗室,但如今當家的宋郡王年輕有為,聖眷正隆。他們家下帖子來請,是給咱們家臉麵,你去了,需得謹言慎行,莫要失了禮數,讓人小瞧了咱們史家。”
“是,侄女謹記二叔教誨。”湘雲低頭應道。
“隻是,”史鼎話鋒一轉,聲音沉了沉,“你嬸孃的話,也有些道理。你年紀漸長,常往外頭跑,確於閨譽有礙。再者,家裡也確有許多事要你幫著操持。你嬸娘身子弱,你兩個妹妹年紀小,針線上頭,終究還得你多費心。”
湘雲的心一點點往下沉。二叔這話,聽著像是各打五十大板,實則還是偏向了嬸娘。王府的邀請不能推,但家裡的活計也不能耽誤。
那意思再明白不過。去可以,但該乾的活,一點不能少,甚至,要幹得更多,纔好堵住嬸孃的嘴,也顯得他這叔父“治家有方”、“不忘對侄女的管教”。
果然,史鼎接著道:“往後王府若再下帖子,你自可去。隻是每次去之前,需將手頭的活計料理清楚。回來之後,耽擱的進度,也得補上。咱們這樣的人家,姑孃家學些詩詞交際是應當,但女紅中饋更是根本,丟不得。你可明白?”
湘雲抬起頭,看著史鼎平靜無波的臉,又看看李氏嘴角那絲得逞般的冷笑,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上來。她明白,這就是交換。用她加倍的努力和辛勞,去換取那短暫幾日的喘息和溫暖。
“侄女……明白。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響起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史鼎滿意地點點頭,彷彿解決了一樁大事,“你剛回來,也累了,回去歇著吧。你嬸娘也是為你好,怕你年輕不知事,將來吃虧。往後仔細些便是。”
“是。”湘雲屈膝行了一禮,不再看李氏的臉色,轉身退了出去。
翠縷忙跟在她身後,手裡還緊緊抱著那幾包點心。
直到走出正房院子,穿過一道月洞門,翠縷才快走幾步,湊到湘雲身邊,壓低聲音憤憤道:“姑娘!二老爺和太太也太過分了……
您去王府,那是正經赴約,是體麵!怎麼倒像是您做錯了事,還得將功折罪似的!那些活計,便是日夜不睡地做,也難趕完啊!太太分明是……”
“翠縷。”湘雲輕聲打斷她,腳步未停,聲音裡透著一股疲憊,“別說了。”
翠縷噎了一下,看著自家姑娘挺得筆直卻掩不住單薄的背影,鼻子一酸,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。她知道姑娘心裡難受,比她還難受百倍。
回到自己住的西廂小院,屋裡還是一如既往的清冷。雖然生了炭盆,但比起王府東北院子那暖融融、帶著清雅香氣的溫暖,這裡顯得空洞而陰寒。
陳設簡單,一床一櫃一桌一椅,並一個不大的綉架,上麵還綳著未完成的雙麵異色綉窗紗,繁複的纏枝蓮花紋樣才完成了一小半。
湘雲走到窗邊,看著綉架上那些五色絲線,在透過窗紙的黯淡天光下,也失去了鮮艷的色彩,顯得灰撲撲的。她伸手,指尖拂過光滑冰涼的綢麵,那細膩的觸感此刻隻讓她覺得無比沉重。
“姑娘,先喝口熱茶暖暖吧。”翠縷放下點心,手腳麻利地去倒了杯溫茶來。
湘雲接過茶杯,握在手裡。茶杯是粗瓷的,不如王府用的那般細膩溫潤,茶也是尋常的茶葉沫子,帶著一股澀味。但她還是慢慢喝了一口,溫熱的水流進喉嚨,稍稍驅散了心頭的寒意。
“把點心收起來吧。”她放下茶杯,走到綉架前坐下,“晚間……給叔父和嬸娘送一些過去,就說是王府給的,不敢獨享。”
翠縷應了一聲,小心地把油紙包開啟,裡麵是做得十分精緻的荷花酥、杏仁佛手和棗泥山藥糕,樣子小巧可愛,香氣撲鼻。她舔了舔嘴唇,還是仔細地重新包好,放到櫃子裡收著。她知道,姑娘這是不想再落人口實。
湘雲拿起針,穿上一根翠綠色的絲線,對著花樣,開始一針一線地繡起來。她的手指很穩,落針精準,顯然是做慣了針線的。但隻有她自己知道,此刻心緒是如何翻湧。
嬸孃的刻薄刁難,叔父看似公允實則偏袒的“平衡”,那些彷彿永遠也做不完的、精細到極處的活計……像一張無形的大網,將她緊緊捆縛在這方小小的、冰冷的天地裡。每一次呼吸,都覺得壓抑。
隻有想到王府,想到太妃娘娘慈愛的笑容,想到苗婉晴溫柔關切的話語,想到林妹妹狡黠靈動的眼神,想到那滿院子的花香和姐妹們玩笑時的熱鬧,她心裡才會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和渴望。
那是她黯淡生活裡,唯一的光。
可這光,如今也要她用更多的辛勞和隱忍去交換了。
“姑娘……”翠縷收好點心,蹭到湘雲身邊,看著她緊繃的側臉,小聲說,“您也別太愁了。活計是多了些,可咱們緊著點做,總做得完。下回……下回王府若再來請,您還是能去的。”
湘雲手下頓了頓,針尖在綢麵上停留了一瞬。她轉過頭,看著翠縷擔憂的臉,勉強扯出一個笑容:“嗯,我知道。隻是……”她輕輕嘆了口氣,聲音低得幾不可聞,“隻是覺得有些累。”
不是身體累,是心累。那種無論怎麼努力,似乎都掙脫不了的、被安排被算計的疲憊感。
但她不能倒,不能認。至少,她還有王府可以期盼,還有那幾日可以喘息。為了那幾日,眼前的這些辛勞,她必須忍,必須扛。
“翠縷,把燈挑亮些。”湘雲重新低下頭,將精神集中到眼前的綉活上,“今晚咱們晚些睡,把這花瓣的脈絡趕出來。”
“哎!”翠縷響亮地應了一聲,連忙去撥亮燈芯。昏黃的燈光頓時明亮了許多,照亮了湘雲沉靜的側臉,和她手中那枚穿梭不停的繡花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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