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姐妹們的歡聲笑語
東平郡王府的帖子送到保齡侯府時，史湘雲正坐在自己那間狹小的西廂房裡，就著窗邊最後一點天光，綉著一幅《鬆鶴延年》的插屏。
屋子裡陳設簡單，一床一桌一櫃，外加兩把椅子。桌上堆著各色絲線、布料和未完成的綉品。已是初春，但屋裡依舊有些陰冷，炭盆裡隻有零星幾點暗紅的炭火，散發著微弱的暖意。
湘雲穿著半舊的藕荷色棉襖，袖口已經磨得有些發毛。她低著頭，手裡的針上下翻飛，動作嫻熟得幾乎成了本能。隻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，和抿緊的唇線，透出與年齡不符的沉靜，甚至是一絲麻木。
翠縷輕手輕腳地走進來，手裡捧著一個黑漆螺鈿的托盤，盤子裡端端正正放著一張泥金帖子。她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，腳步都比往日輕快。
“姑娘，姑娘！”翠縷湊到湘雲身邊，壓低聲音，語氣裡是滿滿的興奮，“東平郡王府的七夫人給您下帖子了！”
湘雲的手指一頓，針尖停在綉綳上。她緩緩抬起頭，眼睛裡有一瞬間的茫然，似乎沒聽清。“什麼？”
“是東平郡王府！七夫人苗氏下的帖子，邀您過府參加什麼‘女紅雅集’！”翠縷把帖子往前遞了遞，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，“送帖子的人還在二門等著回話呢！太太……太太讓您過去。”
湘雲放下手裡的針線，接過帖子。
泥金的紙張觸手溫潤，上麵是清秀婉約的簪花小楷，說是久聞史大姑娘綉藝精湛，花樣新穎，恰逢王府籌建織綉工坊，特設小集，邀三五閨中知己，品鑒新線，切磋技法，望不吝蒞臨雲雲。落款是“東平郡王府苗氏婉晴謹具”。
她的目光在“東平郡王府”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。宋家哥哥……是了，定是翠縷那日去哭求，有了迴音。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有些酸，有些漲，更多的是一種不敢置信的期盼。
“太太……怎麼說？”湘雲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翠縷撇了撇嘴，小聲道：“太太接了帖子，看了好一會兒，臉色不太好看。不過，到底是郡王府的帖子，還是七夫人親筆，太太也不好直接駁了。讓您過去，估摸著是要問話。”
湘雲深吸一口氣，將帖子輕輕放在桌上，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襟，又抬手抿了抿鬢角。鏡子裡映出一張略顯蒼白清減的臉，隻有那雙眼睛，在聽到“東平郡王府”時，重新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。
正房裡，史侯夫人李氏正拿著那張帖子，對著光仔細地看，彷彿要從中看出什麼花樣來。她年紀約莫四十上下，容長臉兒，細眉細眼，嘴唇薄薄的，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，顯得有幾分刻薄相。
李氏的身上穿著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緞子襖，頭上插著赤金點翠的簪子，通身氣派，隻是眉宇間總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算計和焦躁。
見湘雲進來，李氏撩起眼皮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目光在她半舊的衣裳上停留了一瞬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。
“東平郡王府的帖子，指名道姓請你。”李氏將帖子放在桌上，手指點了點，“說是辦什麼‘女紅雅集’，請你過去指點花樣。你怎麼看？”
湘雲垂著眼，規規矩矩地站在下首，聲音平穩：“但憑嬸嬸做主。”
李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：“東平郡王府……倒是會抬舉人。什麼指點花樣，不過是閨閣女兒聚在一處頑耍的由頭。咱們家如今雖不比從前，可也不能讓人小瞧了去。你去便去，隻是有幾樁，你需記牢了。”
“是，請嬸嬸吩咐。”
“第一，你是侯府小姐，要有侯府小姐的體統。莫要學那些小門小戶的做派，言行舉止都要合乎規矩，莫要丟了史家的臉麵。”李氏端起茶盞，用蓋子撇了撇浮沫，慢條斯理地說。
“第二，既說是‘指點’，總要拿出點真本事。我聽說王府那工坊，是要做內廷供奉的活計。你若能在花樣上出點力，讓王府高看一眼，對家裡，對你，都沒有壞處。”
“第三，”李氏放下茶盞，目光銳利地看向湘雲，“你年紀也不小了，該知道輕重。王府門第是高，可咱們史家也不是那等攀附權貴的人家。去了那裡，該說的說，不該說的，一句也別多說。
尤其是家裡的事，一個字都不許往外吐露。若是讓我知道你在外頭胡言亂語，壞了家裡的名聲……”她拖長了語調，未盡之意，不言而喻。
湘雲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，臉上卻沒什麼表情，隻低眉順眼地應道：“侄女明白，定會謹言慎行，不敢給家裡惹麻煩。”
李氏見她態度恭順，臉色稍霽，揮了揮手：“明白就好。回去收拾收拾，挑兩身鮮亮些的衣裳換上。雖說是雅集，也不能太素凈了，沒得讓人以為咱們家落魄了，連件好衣裳都置辦不起。
帖子說是後日，你明日好好準備，後日一早過去。早去早回，莫要耽擱。”
“是。”湘雲應了，行了一禮，退了出去。
走到門外，廊下穿堂風吹過，帶著早春的寒意。湘雲卻覺得心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，似乎鬆動了一角，有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，透了進來。
翠縷跟在她身後，等走遠了，纔敢小聲道：“姑娘，太太這是……答應了？”
“嗯。”湘雲輕輕應了一聲，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。回到自己屋裡，關上門，她才靠在門板上，長長地、無聲地舒了一口氣。胸口有些發悶，眼眶也有些熱。她仰起頭，眨了眨眼，把那股澀意逼了回去。
不能哭。至少現在不能。
她走到床邊，開啟那隻半舊的樟木箱子。裡麵整齊疊放著的幾件衣裳，顏色都偏素凈，料子也尋常。
她翻找了一會兒，纔在最底下找出一件去年做的、隻穿過一兩次的淺粉色素麵妝花緞襖，配著月白色百褶裙。又找出一個裝著幾樣簡單首飾的匣子，挑了對珍珠耳墜，一支鎏銀點翠的小簪。
“就這套吧。”她把衣裳拿出來，輕輕撫平上麵的褶皺。雖然不算頂頂時新，但至少體麵。
翠縷幫著把衣裳掛起來透風，又去準備熱水，嘴裡唸叨著：“姑娘後日可要好好鬆散鬆散，在王府裡，定然比在家快活多了。
奴婢聽說王府的七夫人最是和氣不過，還有榮國府的林姑娘、三姑娘她們也去呢！姑娘定能好好說笑說笑！”
湘雲聽著，嘴角不自覺地彎起極小的弧度。
林妹妹，探春妹妹……還有寶姐姐，或許也會去？她已經好久沒有見過她們了，沒有和她們一處說笑，一處做詩，一處頑鬧了。
後日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湘雲就起來了。翠縷侍候她梳洗，換上那套淺粉色襖裙，梳了個簡單的垂鬟分肖髻，簪上那支小簪，戴上珍珠耳墜。
鏡中的人影，雖仍有些清瘦，但眉眼間終於有了幾分鮮活氣，臉頰也因為期待而泛起淡淡的紅暈。
李氏特意過來看了一眼，見她打扮得還算齊整，沒再多說什麼，隻又叮囑了幾句“莫失禮數”、“早去早回”，便讓她帶著翠縷，坐了家裡一頂青幄小轎，往東平郡王府去了。
轎子晃晃悠悠，穿過清晨尚顯寂靜的街道。湘雲輕輕掀開轎簾一角，看著外麵漸漸蘇醒的市井，小販的吆喝聲，行人的腳步聲，空氣中瀰漫著早點的香氣。
這一切，熟悉又陌生。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的時候出門了。
東平郡王府很快就到了。轎子從西角門進去，又換了一頂軟轎，抬著走了一小段路，在一處垂花門前停下。
早有丫鬟婆子等在門口。
打頭的是個穿水紅比甲、眉眼伶俐的丫頭，約莫十六七歲年紀，一見湘雲下轎，便笑盈盈地迎上來，行了個禮：
“可是史大姑娘？奴婢紅桃，是七夫人身邊的。我們夫人一早就唸叨著呢，可把姑娘盼來了。姑娘快請進，我們夫人正在裡頭等著。”
湘雲定了定神，微微頷首：“有勞紅桃姐姐。”
紅桃引著湘雲往裡走。這是一處精巧的院落，粉牆黛瓦，廊廡清幽。時值初春，牆角幾株老梅尚未落盡，疏疏地開著，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冷香。
院中一泓小小的活水，蜿蜒流過，水上架著小小的石橋。比起保齡侯府那刻意維持卻難掩頹敗的富麗，這裡更多了幾分雅緻和生機。
正房門口，湘簾高卷。一個穿著藕荷色襖裙、外罩月白比甲的年輕婦人正站在那裡，見她來了，臉上綻開溫婉親切的笑容，走下台階迎了過來。
“雲妹妹可算來了。”苗婉晴的聲音柔和悅耳，她自然地伸出手，握住了湘雲微涼的手，“路上可還順利？早起天涼，快進屋暖暖。”
她的手很溫暖，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。湘雲心裡那點因為陌生環境而起的拘謹，在她溫和的笑容和自然的親近中，悄然消散了些許。
“勞煩七嫂惦記，一切都好。”湘雲隨著她進屋，感覺那隻被握著的手，一點點暖了起來。
屋裡燒著地龍，暖意融融。臨窗大炕上鋪著嶄新的錦褥，設著大紅金錢蟒引枕，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幾，左邊幾上設著汝窯美人觚，插著時鮮花卉；右邊幾上設著玻璃大鏡，鏡旁擺著一個紫檀雕花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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