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懵懂又渴望的眼神
自那日“女紅雅集”後，史湘雲來東平郡王府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。有時是苗婉晴下帖子相邀，有時是林黛玉、賈探春她們來王府時，順道指個信兒，邀她一同來坐坐。
帖子每次都會鄭重地送到保齡侯夫人李氏手中，禮數周全，理由也每次都有些微不同。或是得了新的綉樣請大家品評，或是園子裡的花兒開了請姐妹們賞玩，又或是王府廚子新做了時令點心請大家嘗嘗。
李氏起初還板著臉，叮囑湘雲“莫要耽於玩樂”、“記得家裡的活計”，後來見王府的帖子來得勤，且每次湘雲從王府回來，或多或少都會帶回些東西。
有時是幾匹時新的尺頭，有時是幾樣精巧的宮花或絨花，有時甚至是王府廚房做的、外麵難買的精細點心。
更有一次，湘雲帶回了一個小小的錦囊，裡麵裝著兩錠雪花紋銀，說是“七夫人給的辛苦錢，請史大姑娘費心指點花樣”。
李氏拈了拈那銀子的分量，臉色緩和了些，再看湘雲身上穿戴，雖還是那幾件半舊衣裳，但氣色明顯好了許多，眉宇間也少了往日那種沉鬱的暮氣。
她心裡盤算著，湘雲去王府，既能得些實惠，又能與王府、榮國府等交好，對史家沒壞處。
至於湘雲是去做綉活還是玩耍，她並不真的關心，隻要不惹出事端，能帶些好處回來，她也樂得睜隻眼閉隻眼。
於是，湘雲出門的次數便多了。
從最初的三五日一次，到後來隔一兩天便去一趟，有時興緻好，與黛玉、探春她們說說笑笑，或是跟著苗婉晴學些新的針法花樣，不知不覺天色晚了，苗婉晴便會溫柔地留她：
“這時辰回去，路上也不便，不如就在這兒歇下吧。東廂房一直給你留著呢。”
東廂房確實一直給她留著。那屋子寬敞明亮，臨窗一張大書案，上麵整齊擺著文房四寶和幾本詩集、閑書。
靠牆的多寶閣上放著些雅緻的瓷瓶、玉器擺設。床上鋪著鬆軟的新被褥，帳子是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，熏著淡淡的百合香。一切都是照著家裡小姐的規格佈置的，甚至比她在保齡侯府的屋子更舒適、更用心。
湘雲從最初的客氣推辭，到後來漸漸習慣。
她喜歡這間屋子，喜歡推開窗就能看到一角園景，喜歡夜裡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，而不是保齡侯府西廂房那令人窒息的寂靜，或是嬸娘偶爾傳來的、不耐煩的咳嗽和嘀咕。
她在王府的時間越來越長，有時一住便是兩三日。
李氏起初還遣人來問過，後來見每次湘雲回去都安然無恙，有時還帶回些東西，便也懶得過問，隻在她回去時，淡淡問一句“王府可好”，便罷了。
這日晚間，黛玉、探春她們都已告辭回府。湘雲本也打算回去，卻被苗婉晴拉住了。
“今兒天晚了，又起了風，路上冷。明日再回吧。”苗婉晴握著她的手，指尖溫暖，“我讓紅桃去你家裡說一聲，就說咱們晚間看一幅古綉譜，入了迷，耽擱了時辰，你明日再回。”
湘雲看著窗外確實暗沉下來的天色，感受著苗婉晴掌心的溫度，那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，隻輕輕點了點頭。
用過晚飯，兩人移步到東廂房臨窗的炕上坐著說話。紅桃沏了楓露茶，又端來幾樣蜜餞果子，便悄悄退到外間，隻留她們二人在裡間。
燭光柔和，映著苗婉晴溫婉的側臉。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玉色綾襖，外罩淺杏色比甲，頭髮鬆鬆綰著，隻簪了支簡單的玉簪，看起來比平日更添幾分親切。
她手裡拿著個綉了一半的香囊，針線在她指尖靈活地穿梭，並不抬頭，隻隨口與湘雲說著閑話，說起白日裡黛玉和探春為了一個花樣子爭論，說起寶釵新得了一本琴譜，說起水溶郡主養的那隻白毛獅子狗如何頑皮。
湘雲倚在引枕上，手裡也拿著個綉綳，卻有些心不在焉。
她看著苗婉晴在燈光下恬靜的眉眼，聽著她輕柔的絮語，隻覺得心裡某個角落，被這安寧溫暖的氣氛泡得發軟，那些壓抑了許久的情緒，像潮水一樣，無聲地漫上來，堵在喉嚨口。
“婉晴姐姐。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有些低。
“嗯？”苗婉晴抬起頭，看向她，目光柔和。
湘雲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又哽住。她低下頭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綉綳上的絲線。那些話，那些委屈，那些無人可說的苦悶，在胸口翻騰。
她不是愛訴苦的人，從小父母雙亡，寄人籬下，早已習慣了將情緒藏在心裡，用爽朗的笑聲和看似沒心沒肺的玩笑來掩飾。
可今夜，在這溫暖靜謐的屋子裡，麵對這個溫柔注視著她、不問緣由給予她庇護的姐姐，她忽然有些綳不住了。
苗婉晴放下手裡的針線，靜靜看著她，沒有催促，隻是耐心地等待。
“我……”湘雲又開了口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我有時候覺得，在叔嬸家裡，像……像籠子裡的鳥兒。”
話一旦開了頭，後麵的似乎就容易了些。她依舊低著頭，不敢看苗婉晴的眼睛，怕看到同情，也怕自己會哭出來。她隻是盯著燭台上跳動的火苗，聲音低低的，斷斷續續的。
“每日天不亮就要起來，做活計。綉不完的帕子、扇套、插屏……嬸娘說，家裡艱難，我能幫襯些，也是該的。我不怕做活，真的。可是……”
她的聲音哽了一下，“可是，那些活計，我做完了，嬸娘就拿去，聽說是賣了。換了錢，我也從沒見著。我的月例，早就停了。衣裳……還是前兩年的舊衣裳，袖口磨毛了，嬸娘說，姑孃家要節儉，補補還能穿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貪圖吃穿。”她急急地補充，彷彿怕苗婉晴誤會，“我隻是……隻是覺得，自己像個……像個不知疲倦的織機，日夜不停地轉，卻不知道為什麼。
我繡的花，繡的鳥，繡的山水，都換了錢，填了不知哪裡的窟窿。我自己，卻連買一卷喜歡的絲線，都要思量再三。”
她抬起頭，眼圈有些紅，但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“白日裡做活，晚上也要點燈熬油地做。屋子裡炭火總是不夠，手凍僵了，針都拿不住。嬸娘說，點燈費油，炭火也貴。
可活計不能耽擱，耽擱了，就要挨說。有時候，實在悶得慌，想看看書，寫幾個字，嬸娘看見了，就說我不務正業，有那閑工夫，不如多做幾針。”
“前些日子，榮國府外祖母壽辰，我想去，求了又求，嬸娘才準了。我高興得什麼似的，在園子裡和姐妹們說笑，多留了半日……回來，嬸娘就沉了臉，罰我……”
她咬了咬唇，沒說出“不許吃飯”的話，隻道，“罰我多做一月的活計，說我不守規矩，隻顧著自己頑。”
“林妹妹、三妹妹她們下帖子請我，十次裡，我能去一兩次，已是難得。每次去，都要看嬸娘臉色，聽她叮囑許多規矩，彷彿我不是去姊妹家坐坐，是去龍潭虎穴。”
她自嘲地笑了笑，那笑容裡滿是苦澀，“有時候，我就在想，我是不是真的很多餘，很討人嫌？所以叔嬸才……才那麼不待見我。”
“前幾日，我無意中聽到嬸娘和嬤嬤說話。”
湘雲的聲音更低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，“像是在說……說我的親事。好像……是哪個遠房表親家的兒子，家裡有些錢財，但聽說……是個不成器的，吃喝嫖賭都佔全了。嬸孃的意思，是對方聘禮給得厚……”
她說到這裡，終於說不下去了，猛地低下頭，肩膀微微顫抖。眼淚無聲地滑落，滴在手中的綉綳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她死死咬著嘴唇，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苗婉晴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她早知道湘雲在叔嬸家過得不易，卻沒想到竟是這般光景。日夜操勞，剋扣用度，動輒得咎，如今……竟還要將她往火坑裡推？就為了那點聘禮？
她伸出手，輕輕覆在湘雲絞緊的手指上。那隻手很涼，指尖因為長期做針線，有些薄薄的繭子。
“好妹妹。”苗婉晴的聲音依舊柔和，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定的力量，“你的難處，我雖未親歷，卻也明白。這不是你的錯，一點也不是。”
她將湘雲冰涼的手握在自己溫暖的手心裡，輕輕摩挲著。“你不是多餘，也不是討人嫌。你是這世上頂好頂好的姑娘，爽利，靈秀，心地純善，有一手好綉活，還會作詩，會頑笑。
林妹妹、三姑娘她們，哪個不念著你？府裡的老太太，每次提起你，都誇你‘有英氣’，‘是個好的’。”
“隻是……”苗婉晴輕輕嘆了口氣，“這世道，對女子本就苛刻。沒了父母依傍，便如浮萍，隻能任人擺布。你叔嬸……他們眼界窄，心也窄，隻看得見眼前的利益，看不見你的好，你的珍貴。這不是你的問題，是他們的不是。”
湘雲依舊低著頭，淚水卻流得更凶了。不是委屈，而是一種被理解、被看見的酸楚。長久以來，那些壓抑、孤獨、不被當人看的苦悶，在這一刻，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流淌的出口。
“我有時候……真羨慕林妹妹，雖然也失了母親，但有外祖母疼著，有寶玉他們讓著，可以看書，可以作詩，可以頑鬧。”湘雲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，“也羨慕婉晴姐姐你，能……能嫁到王府來，日子過得這樣安穩舒心。”
苗婉晴聞言，微微怔了一下，隨即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。安穩舒心麼？她想起自己嫁入王府前的惶惑，想起那場沖喜婚事的倉促和無奈，想起最初麵對宋輝瑜時的陌生和距離感。但那些，都過去了。
“傻妹妹。”她輕輕拍著湘雲的手背，“各人有各人的緣法，也各有各的不易。林妹妹有林妹妹的愁，我……也有我曾經的難處。隻是，日子總要往前過，關鍵是要自己立得住，也要……遇到對的人，對的去處。”
她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詞句。“我嫁入王府，是父母之命，起初也忐忑。但王爺他……為人端方，待下寬和，對府中眾人，都有一份照拂之心。他敬重我們，給我們該有的體麵，從不苛責。
在這府裡，隻要守著自己的本分，便能得一份安寧。我如今打理些瑣事，與姐妹們做些針線，說說閑話，日子雖平淡，卻也自在。”
她看著湘雲，目光清澈而真誠。“雲妹妹，你還年輕，將來的路還長。或許眼下困頓，但總會有雲開月明的時候。女子在世，不易，但並非全無指望。
溫馨提示: 搜書名找不到,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, 也許隻是改名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