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嫂子獻策
不多時,門外傳來輕柔的腳步聲,隨即是紅桃清脆的聲音:“王爺,七夫人來了。”
“進來。”
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,苗婉晴走了進來。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綉折枝梅的襖子,外罩月白緞麵出風毛的比甲,下麵是同色的百褶裙,髮髻梳得一絲不亂,隻簪了支素銀簪子並兩朵小小的珠花,通身上下清雅素凈。
她大約是來得急,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,氣息微喘,但儀態依舊端莊。她身後跟著丫鬟紅桃,手裡捧著個小小的暖手爐。
“王爺。”苗婉晴福身行禮,抬起眼,目光裡帶著些許詢問。宋輝瑜特意在傍晚時分叫她來書房,定是有要事。
“七嫂不必多禮,坐。”宋輝瑜指了指下首的椅子,又對紅桃道,“給七夫人上熱茶。”
紅桃應了聲是,手腳麻利地斟了茶,放到苗婉晴手邊的小幾上,然後退到門邊侍立。
苗婉晴坐下,雙手接過紅桃遞過來的暖手爐攏在袖中,指尖微微泛涼。
她沒有急著問,隻是安靜地看著宋輝瑜,等待他開口。燭光在她溫婉的側臉上跳躍,映得那雙清澈的眸子格外沉靜。
宋輝瑜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從書案的暗格裡取出那個靛藍色的扇套,放在桌上,推到她麵前。
苗婉晴的目光落在扇套上。素凈的靛藍底子,同色絲線繡的翠竹,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,卻透著一股子壓抑的精緻。
她伸手拿起來,指尖撫過那細密的綉紋,眉頭微微蹙起:“這綉工極好,隻是……這顏色和花樣,未免太素凈了些,不像年輕姑娘用的。”她頓了頓,看向宋輝瑜,“王爺,這是……”
“這是史大姑娘湘雲,托她的丫鬟翠縷,偷偷帶給我的。”宋輝瑜的聲音不高,在安靜的室內卻格外清晰。
“史大姑娘?”苗婉晴一怔,旋即想起那個曾在賈府老太太壽宴上有過幾麵之緣的姑娘。
她印象裡的湘雲是個穿男裝比穿女裝還好看的爽利人兒,笑起來聲音清脆,說起話來又快又直,帶著幾分男兒的英氣,和姊妹們一處時,最是活躍愛鬧。
苗婉晴記得那姑娘還曾拉著她的手,誇她身上藕荷色的衣裳好看,問她用的是哪家的料子,性子熱情得讓人招架不住,卻也討喜。
“她……她怎麼了?”苗婉晴的心莫名提了起來。好端端的,為何要偷偷讓丫鬟送東西?還是這般壓抑的色調和花樣?
宋輝瑜將翠縷今日所述,簡略但清晰地告訴了苗婉晴。從湘雲在叔嬸家日夜不停做女紅補貼家用,到動輒得咎、日漸消瘦沉默,再到其叔嬸暗中打算將她早早許人換取聘禮……
苗婉晴靜靜地聽著,捧著暖手爐的手指漸漸收緊,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。她的臉色從最初的疑惑,變為驚訝,再到後來的震驚與憤怒。
聽到湘雲因在賈母壽宴多留半日而被罰多做一月活計、還不許吃晚飯時,她的嘴唇抿緊了;聽到其叔嬸打算將她“不拘門第、隻要聘禮豐厚”便打發了時,她的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,眼中閃過一絲痛惜和怒意。
“豈有此理!”待宋輝瑜說完,苗婉晴終於忍不住,低低說了一句。她性子素來溫婉和順,極少動氣,此刻卻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,憋悶得慌。
“史大姑娘……雲妹妹那樣好的性子,那樣靈秀的人兒,他們……他們怎能如此!”她想起記憶中湘雲明朗的笑容,再對比翠縷口中那個在深夜裡默默垂淚、不敢出聲的孤單身影,隻覺得一陣心酸。
“是啊,那樣光風霽月的一個人。”宋輝瑜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,發出篤篤的輕響,“困於方寸之地,日夜與針線為伴,連笑都不敢大聲。長此以往,靈性磨滅,與籠中雀鳥何異?”
苗婉晴深吸一口氣,努力平復心緒。她知道,宋輝瑜叫她來,絕不是僅僅為了告訴她這件事,讓她同情感慨一番。“王爺告知妾身這些,是想……”她抬起眼,目光帶著詢問,也帶著一絲瞭然。
“我想幫她。”宋輝瑜直言不諱,目光落在苗婉晴臉上,“但雲妹妹畢竟是史家的小姐,我是外男,不便直接插手她家事。強行乾預,於她名聲有礙,也容易打草驚蛇,讓她叔嬸更變本加厲地苛待她。
需得想個周全的法子,既能讓她暫離那環境,透透氣,散散心,又得合情合理,不落人口實。”
苗婉晴聞言,微微頷首。確實如此。史鼎夫婦再刻薄,也是湘雲名正言順的監護人。
宋輝瑜一個外姓郡王,若直接上門質問或強行接人,不僅師出無名,反而會坐實湘雲“不守閨訓”、“與外男往來”的罪名,屆時史家更有理由拿捏她,甚至更快地隨便找個人家將她嫁了。
“王爺思慮得是。”苗婉晴將那個靛藍色的扇套輕輕放回桌上,指尖在那竹影上流連了一下,彷彿能感受到綉製者心中的苦悶。
她沉吟片刻,長長的睫毛垂下,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書房裡很安靜,隻有燭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,和炭盆裡銀霜炭燃燒時細微的嗶剝聲。
宋輝瑜沒有催促,隻靜靜地看著她。他知道自己這位七嫂,看似溫婉柔弱,實則內秀於心,聰慧敏銳,且心地善良。讓她來想這個“周全的法子”,再合適不過。
果然,不過片刻,苗婉晴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光亮:“王爺,妾身倒有個想法,不知是否可行。”
“七嫂請講。”
“雲妹妹的叔嬸苛待她,無非是覺得她是個拖累,白吃白住,還要賠上嫁妝。若我們能讓她顯得‘有用’,甚至能給家裡帶來些‘好處’,他們或許就不會攔著她出門,甚至……巴不得她多出來。”
苗婉晴的聲音輕柔,思路卻清晰,“雲妹妹最擅什麼?除了詩詞才情,便是女紅了。妾身雖與她接觸不多,但也聽說過,她的針線是極好的,花樣也新穎。”
宋輝瑜點頭:“翠縷說,她日夜做的活計,都被她嬸子拿出去,怕是賣了換錢。”
苗婉晴眼中掠過一絲瞭然,隨即道:“既然如此,我們便從這‘女紅’上入手。王爺,妾身想著,我們府裡後頭不是要收拾院子,給珊瑚她們做個工坊,專研織造刺繡麼?不如……便以這個為由頭。”
她微微傾身,語氣帶著斟酌後的謹慎:“妾身可以出麵,下帖子邀請幾位相熟的閨秀,定期來府中小聚,名曰‘女紅雅集’。
說是雅集,實則就是姐妹們一處做做針線,說說閑話,互相看看花樣,切磋切磋女紅。京中閨秀們常有這樣的聚會,不算出格。我們便邀雲妹妹來做‘指導’。”
“指導?”宋輝瑜挑眉。
“對。”苗婉晴點點頭,臉上露出一絲淺淡卻真切的笑意,“雲妹妹的針線在京中閨秀裡是出了名的好。我們便說,聽聞史大姑娘擅綉,尤其擅長新奇花樣,王府欲設工坊,正需請教。請她常來指點,我們奉上‘束脩’。
自然,這束脩不必明說,可以是一些實用的衣料、首飾、或是直接補貼些銀錢,算是酬謝。對她叔嬸而言,雲妹妹出來,不僅能得些實惠,還能結交王府,或許還能借王府的勢,他們未必不樂意。
而對雲妹妹來說,這便是個合情合理離家散心的由頭。來了府裡,與姐妹們一處,說說笑笑,做做喜歡的事,不必看人臉色,豈不比困在家裡強百倍?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受邀的,自然不能隻有雲妹妹一人。可以請榮國府的幾位姑娘,寶姑娘、林姑娘、三姑娘她們,還有與咱們府上交好、性子也相投的幾家小姐。人多些,熱鬧,也更像那麼回事。
雲妹妹混在其中,便不顯眼了。每次小住一兩日,或是白日來、傍晚回,都使得。時日長了,她來府裡便成了常事,她叔嬸習慣了,防備之心也就淡了。”
宋輝瑜聽著,眼中的讚賞之色越來越濃。這個法子,確實巧妙。以“雅集”、“請教”為名,既全了禮數,給了史家麵子和好處,又切實地給了湘雲喘息的空間。
更重要的是,這是女眷之間的正常交往,由苗婉晴出麵主持,合情合理,誰也挑不出錯來。就算史鼎夫婦心裡不情願,麵對王府的帖子和可能的好處,也難強硬拒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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