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史湘雲的困境
又過了幾日，天氣轉暖了些，枝頭隱隱有了綠意。這日午後，宋輝瑜剛在書房看完趙明哲送來的、關於西北角舊院子改建工坊的詳細圖紙和預算，小廝來報，榮國府的寶二爺來了。
宋輝瑜有些意外。自省親過後，他與賈寶玉見過幾次，大多是在詩會或宴飲場合，像這般寶玉獨自登門拜訪，倒是少見。
“請寶二爺到前廳用茶，我這就來。”宋輝瑜放下圖紙，起身整了整衣袍。
前廳裡，賈寶玉已經在了。
他今日穿了件月白交領竹葉紋直裰，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，腰間係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，掛著通靈寶玉和荷包、扇套等物，麵如敷粉，唇若施脂，站在廳中窗前，正饒有興緻地看窗外一株將開未開的玉蘭。
聽到腳步聲，寶玉轉過身，臉上綻開明朗的笑容，拱手道：“宋兄，冒昧來訪，叨擾了。”
“寶兄弟說哪裡話，快請坐。”宋輝瑜笑著還禮，引他到客位坐下。丫鬟奉上茶來，是今年的明前龍井，茶湯清碧，香氣清幽。
寶玉接了茶，卻不急著喝，捧在手裡暖著，一雙眼睛打量著宋輝瑜，笑道：“多日不見，宋兄氣色愈發好了。可是有什麼喜事？”
宋輝瑜笑笑：“能有什麼喜事，不過是照常過日子罷了。倒是寶兄弟，今日怎麼得空過來？”
寶玉聞言，臉上笑容淡了些，輕輕嘆了口氣，將茶盞放在一旁的小幾上，身子往後靠了靠，透出幾分少年人少有的愁悶。
“在家裡悶得慌，出來走走。老爺近日不知怎的，抓我功課抓得緊，日日要我讀書，又請了個老學究來家裡坐館，之乎者也的，聽得人頭大。
偏生姐妹們也都各有各的事，林妹妹身子不爽利，寶姐姐忙著幫姨媽理家，二姐姐、三妹妹、四妹妹也難得一見。就連雲妹妹……”他說到這裡，頓了頓，眉頭微微蹙起，“也有好些日子沒見著她了。”
“雲妹妹？”宋輝瑜順著他的話問，“可是史大姑娘？我前次去貴府，似乎也未見著。”
“就是她。”寶玉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又放下，“雲妹妹自打回了她叔叔家，就不大容易出來走動了。前些日子老太太過壽，她倒是來了，可隻待了一日就急著回去，說是家裡事忙。
我問她忙什麼，她隻含糊說做些針線。我看她氣色倒不如從前在咱們家時紅潤，人也沉默了些，問多了，她隻笑笑不說。
這次省親，她也沒能來，說是她嬸子身子不適，要她在家侍奉。”寶玉說著，又嘆了口氣，“雲妹妹那般愛說愛笑、豁達爽利的性子，如今倒像是被什麼拘住了似的，瞧著讓人心裡怪不落忍的。”
宋輝瑜聽著，心中微動。史湘雲，史侯家的千金，父母早亡，由叔叔嬸嬸撫養。
他印象中那是個“英豪闊大寬宏量，霽月光風耀玉堂”的姑娘，心直口快，開朗嬌憨，曾在賈府常住，與寶玉、黛玉、寶釵等人極為親厚。聽寶玉這意思，她在自己叔嬸家，似乎過得並不舒心？
“許是她叔叔嬸嬸管教嚴些，也是常理。”宋輝瑜不動聲色道。
“嚴些也無妨，隻是……”寶玉搖搖頭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又嚥了回去，隻道，“我前幾日在老太太那裡，恍惚聽璉二嫂子提了一句，說史家兩位侯爺如今不比從前，外頭看著架子還在，內裡……
罷了，不說這些。總歸是雲妹妹自己家的事，我們外人也不好多嘴。隻是許久不見她，心裡記掛，今日出來散心，不覺就走到宋兄這裡來了。”
宋輝瑜點頭，順著他的話聊起別的。寶玉到底少年心性，很快被宋輝瑜引著說起近日讀的閑書、聽的戲文，又議論起哪家花園的景緻好，哪家的點心新奇，眉飛色舞起來，方纔那點愁悶也散了。
留寶玉用了午飯，又品了會兒茶，聊了些詩詞閑話，直到申時初，寶玉才起身告辭。
送走寶玉，宋輝瑜臉上的笑意淡去。他回到書房，沉吟片刻，喚來趙明哲。
“你使人去打聽打聽，保齡侯史家，特別是他們家那位跟著叔嬸過活的史大姑娘，近來境況如何。要仔細些，莫要聲張。”宋輝瑜吩咐道。
趙明哲跟隨宋輝瑜日久，深知這位年輕主子心思縝密，不會無緣無故打聽一個閨閣女子，何況是別家的。他並不多問，隻躬身應道：“是，老奴明白。這就安排妥當的人去打聽。”
宋輝瑜擺擺手，趙明哲退了下去。
接下來幾日，宋輝瑜照常處理府中事務，督促西北角院子的改建，又過問了田莊和鋪麵的幾樁事，看似一切如常。隻是心裡，總縈繞著寶玉那日提及湘雲時，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隱晦的嘆息。
這日傍晚，宋輝瑜正在書房看賬，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，隨即是壓低的聲音：“王爺，後門來了個丫鬟，說是史大姑娘身邊的，叫翠縷，哭得厲害，定要見王爺，說有要緊事稟報。”
宋輝瑜抬起頭。史湘雲的丫鬟翠縷？他記得那是個伶俐忠心的丫頭。
“帶她到西邊小書房，小心些，莫讓人看見。”宋輝瑜放下賬冊，起身。
西邊小書房較為僻靜，平日少有人來。宋輝瑜到的時候，翠縷已經被帶了進來。
小丫頭不過十三四歲年紀，穿著半新不舊的青緞掐牙背心，下麵係著白綾細摺裙，頭髮有些蓬亂，眼睛紅腫得像桃子，臉上還掛著淚痕，一見宋輝瑜進來，“噗通”一聲就跪下了，未語淚先流。
“王爺，求王爺救救我們姑娘吧！”翠縷帶著哭腔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卻充滿了焦急和絕望。
宋輝瑜示意帶她進來的婆子出去守著門，自己走到書案後坐下，看著哭得渾身發抖的小丫頭，放緩了聲音：“別急，慢慢說。你們姑娘怎麼了？可是出了什麼事？”
翠縷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淚，抽噎著，斷斷續續地開始說。
原來，自打史湘雲父母去世後，她便跟著叔叔保齡侯史鼎、嬸嬸史侯夫人過活。起初因著賈母時常接她去住，史鼎夫婦麵子上還過得去。
可近一兩年，史家外頭看著還是侯府門第，內裡卻早不比從前，進項少，開銷大，漸漸有些入不敷出。史鼎夫婦本就不是寬厚人，對湘雲這個侄女，本就嫌她是拖累，如今家計艱難，更看她不順眼。
“我們姑娘……我們姑娘日夜不停地做針線啊！”翠縷的眼淚又湧了出來，“天不亮就起來，做到半夜三更，手都磨破了，起了厚厚一層繭子。做的活計，荷包、扇套、綉屏、衣裳……什麼都做。
做好了，就被太太（史鼎的夫人）拿出去，說是送人，可奴婢瞧著，多半是偷偷賣了換錢補貼家用。姑娘但凡歇一歇，慢一點，太太就罵姑娘懶怠，白吃白住，不知感恩……”
翠縷越說越傷心，聲音哽咽：“姑娘從前多愛笑愛鬧的一個人，如今……如今在自個兒屋裡都不敢大聲說話，怕被太太聽見了，說姑娘輕狂，沒規矩。
她飯也吃得少，人瘦了一圈，夜裡還時常偷偷哭……奴婢，奴婢看著心裡跟刀割似的！”
宋輝瑜靜靜地聽著，臉色平靜，但放在膝上的手，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。
“前些日子老太太過壽，姑娘好不容易回去一趟，太太隻讓住一日，催命似的催姑娘回來。姑娘捨不得老太太和寶二爺、林姑娘他們，多留了半日，回來就被太太好一頓數落，要罰姑娘多做一個月的活計，還不許吃晚飯……”
翠縷泣不成聲，“這次省親，娘娘歸寧，多大的喜事，老太太原是要接姑娘過去的。可太太說身子不爽利，要姑娘在家侍疾，硬是沒讓去。姑娘躲在房裡哭了一宿，第二日眼睛都是腫的，還得強撐著做活……”
“前兩日，奴婢偷聽到太太跟老爺說話，”翠縷忽然抬頭，臉上血色褪盡，聲音發顫，“太太說……說姑娘年紀也不小了，總養在家裡不是事兒，白費米糧，還要貼補嫁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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