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元春省親
正月十五，卯時初刻，天還黑沉沉的，榮寧兩府卻已燈火通明。
從正門到儀門，從穿堂到內院，處處張燈結綵，花團錦簇。大紅的燈籠掛滿了簷角廊下，琉璃風燈在晨風中輕輕搖曳，映得漢白玉台階都泛著暖光。
下人們穿著新製的青衣，垂手肅立在甬道兩側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空氣裡瀰漫著檀香、梅香，還有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寒意。
賈母穿著誥命朝服，端坐在榮禧堂正中的紫檀木太師椅上，手裡攥著一串沉香木佛珠，指尖微微泛白。
王夫人、邢夫人、尤氏等一乾女眷按誥命品級妝扮，侍立兩側，個個屏息凝神。賈政、賈赦、賈珍等男子則候在儀門外，官袍整齊，神情肅穆。
王熙鳳今日穿了件大紅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，外罩石青刻絲銀鼠褂，頭上戴著赤金點翠朝陽五鳳掛珠釵，整個人明艷得如同畫裡走出來的。
她站在賈母身側稍後的位置，脊背挺得筆直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，隻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了內心的緊張。平兒悄悄遞過來一杯參茶，她接過，指尖冰涼。
“什麼時辰了？”賈母低聲問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鴛鴦忙躬身回話：“回老太太，卯時二刻了。宮裡傳過話，鳳駕辰時出宮，估摸著辰時三刻能到。”
賈母點了點頭，沒再說話，隻將佛珠攥得更緊了些。她已經許多年沒見過這個長孫女了。
最後一次見，元春還是待字閨中的少女，穿著淺碧色的衫子，倚在窗邊讀詩，陽光灑在她臉上，絨毛細細的。一轉眼，入宮，晉封，如今已是賢德妃，天子寵妃，今日歸省，鳳駕親臨，是天大的榮耀，也是天大的乾係。
這省親別墅，這滿府上下，半點差錯都出不得。
王夫人今日格外沉默。她穿著深青色五品宜人朝服，戴著全套的赤金頭麵，端莊肅穆。
隻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，她交疊在身前的手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她的女兒，她的元春，今日就要回來了。以最尊貴的身份，回到這個她出生長大的地方。
王夫人心裡翻騰著複雜的情緒，驕傲，酸楚，期待，還有一絲惶恐。她怕禮節不周，怕佈置不妥，怕女兒不滿意，怕這場花費了無數心血銀錢的省親，不能盡善盡美。
邢夫人站在王夫人下首，臉上堆著笑，心裡卻直打鼓。她不懂那些彎彎繞繞，隻知道為了這省親，府裡銀子流水般花出去，她的私房錢都貼補了不少。若辦得好，自然是皆大歡喜；若辦不好……她不敢想。
尤氏悄悄拉了拉身上嶄新的藕荷色妝花緞襖，覺得領子有些緊。她嫁進寧國府這些年，還是頭一回經歷這般陣仗。看著滿屋子珠環翠繞、屏息靜氣的女眷，她隻覺得手心冒汗，連呼吸都不暢快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，外頭傳來隱約的鐘鼓聲，是宮裡的晨鐘。每一聲，都敲在眾人心上。
辰時初，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賴大氣喘籲籲地跑進來，在門外跪下：“老太太，老爺，宮裡的執事太監到了！說鳳駕已出宮門，讓府上準備接駕！”
“快！快！”賈母猛地站起身，佛珠嘩啦一聲響。眾女眷也慌忙整理衣冠，在丫鬟的攙扶下，按品級列隊，緩緩向二門走去。
賈政、賈赦等人早已在正門外跪候。寒風凜冽，吹得官袍獵獵作響，卻無人敢動一下。
辰時三刻，遠處傳來悠揚的樂聲。先是隱隱約約，如絲如縷，漸漸清晰，是宮廷雅樂特有的莊重和緩。隨後，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，鎧甲摩擦聲，馬蹄聲。一支威嚴浩蕩的儀仗隊伍，出現在長街盡頭。
最前麵是十六對提爐太監，手持鎏金香爐，爐內燃著禦賜的龍涎香，青煙裊裊。
接著是十六對執扇太監，高舉著明黃綉鳳的宮扇。再後是十六對執旗太監，各色旗幟在寒風中招展。
然後是十六對執戟侍衛，金甲熠熠，肅穆威嚴。中間纔是鳳輦，明黃綉鳳的錦緞車帷，四角垂著金鈴，隨著車駕行進，發出清脆的叮噹聲。
鳳輦前後左右，簇擁著宮女、嬤嬤、太監，浩浩蕩蕩，看不到盡頭。
賈政等人將頭深深埋下，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，高呼：“臣等恭迎賢德妃娘娘鳳駕！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！”
呼聲震天，在晨風中傳出去老遠。
鳳輦在榮國府正門前緩緩停下。一個穿著暗紅色蟒袍、麵白無須的老太監上前，尖細的嗓音拖著長調：“娘娘有旨，著賈府眾人平身，入內敘話。”
“謝娘娘恩典！”眾人又叩首，這才起身，垂首肅立。
賈母帶著女眷們候在二門內，聽到外頭山呼海嘯般的迎駕聲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緊緊握著鴛鴦的手，手心裡全是汗。
終於，腳步聲和環佩叮噹聲由遠及近。
先是一隊宮女魚貫而入，分列兩側。然後，四個嬤嬤簇擁著一個身影，緩緩走了進來。
那一瞬間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元春穿著明黃色綉金鳳雲紋朝服，頭戴九翟四鳳冠，珠翠環繞，在晨光中流光溢彩。她身量比入宮前高了些，也更豐腴了些，臉頰圓潤，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，是長年不見日光的瑩白。
她的眉眼依舊能看出少女時的輪廓，隻是那雙眼睛，沉靜，平和，帶著久居深宮歷練出的威儀，又隱隱有一絲疲憊和疏離。她唇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、端莊的微笑，目光緩緩掃過跪伏在地的眾人。
“祖母，母親，請起。”元春開口，聲音清越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尊貴。
賈母被鴛鴦和王夫人攙扶著起身，抬頭看向元春，眼眶瞬間就紅了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卻發不出聲音。王夫人更是淚如雨下，死死咬著嘴唇才沒哭出聲。
元春的目光在賈母和王夫人臉上停留片刻，那沉靜的眼底深處，似乎有細微的漣漪盪開，但很快又歸於平靜。她上前兩步，虛扶了賈母一下：“祖母年高，不必行此大禮。今日歸省，是家禮，諸位都請起吧。”
眾人這才謝恩起身。賈母被扶到上首坐下，元春也在主位落座。王夫人、邢夫人等依次坐下，卻都隻敢坐半邊椅子，腰背挺得筆直。
元春的目光緩緩掃過堂內眾人，在幾個熟悉的姐妹臉上一一停留，看到探春、惜春、黛玉、寶釵等人時，眼底終於漾開一絲真切的笑意。
待她看到侍立在賈母身側稍後的王熙鳳時，微微頷首：“鳳嫂子也來了。這些年，辛苦你了。”
王熙鳳忙上前半步，深深福下去：“能替娘娘分憂，是奴婢的福分，不敢言辛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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