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探春的憂慮
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罷了。”宋輝瑜握住她的手,掌心溫暖乾燥,“不必過於憂心。倒是你,這兩日跟著操心,眼圈都青了。好好歇著,府裡的事,有母親和幾位嫂嫂,外麵的事,有我。”
他語氣溫和,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。楊雨薇心裡一暖,那些擔憂的話便嚥了回去,隻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兩人正說著話,外頭小丫頭稟報,說三姑娘探春來了。
楊雨薇有些意外,忙道:“快請進來。”
簾櫳響動,探春走了進來。她今日穿著件杏子紅綾襖,外罩銀鼠比甲,下麵是淺碧色棉裙,打扮得簡單利落,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色,顯然這幾日也未曾安枕。
“給王爺請安,給側妃娘娘請安。”探春規規矩矩地行禮。
“三妹妹快請起,不必多禮。”楊雨薇起身虛扶,請她坐下,又讓紅梅上茶。
宋輝瑜對探春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便對楊雨薇道:“你們姐妹說話,我去書房。”他知道探春此來,必有話說,他在場反而不便。
探春忙起身:“是我打擾王爺和娘娘了。”
“無妨。”宋輝瑜擺擺手,徑自出去了。
等宋輝瑜離開,探春才重新坐下,捧著熱茶,卻沒有喝,隻是看著氤氳的熱氣出神。
“三妹妹怎麼這時候過來了?可是府裡還有什麼事?”楊雨薇關切地問。
探春回過神,搖了搖頭,露出一絲勉強的笑容:“府裡沒事了。夏公公走了,老爺和太太們都鬆了口氣,正商量著怎麼趕緊把幾處小地方改改,免得夜長夢多。我是……心裡有些亂,想來找娘娘說說話。”
楊雨薇在她對麵坐下,溫聲道:“可是被這兩日的事嚇著了?如今既已過去,便不必再多想了。”
“不是怕。”探春抿了抿唇,抬眼看向楊雨薇,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清明和憂慮,“我是覺得……這事,怕是沒完。”
楊雨薇心頭一跳,麵上卻不顯,隻問:“三妹妹何出此言?”
探春放下茶杯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,低聲道:“娘娘,我雖年紀小,見識淺,可有些事,也看得出來。那夏公公昨日是何等嘴臉,今日又是何等作態,這轉變未免太快,太蹊蹺。
若是尋常打點便能讓他如此,他昨日便不該是那副模樣。這背後,定是王爺使了大力氣,或許……還不止是銀錢上的事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“我方纔送夏公公出門時,他臨上車前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……我說不上來,不是善意的。
他還特意問了句,‘三姑娘常在園子裡走動?’我答是。他便笑了笑,說,‘姑孃家,還是少操心外頭的事好。’”
楊雨薇蹙起眉。夏守忠這話,看似尋常叮囑,實則暗含警告。他是在告訴探春,也是告訴賈府,他今日退讓,並非心甘情願,而是迫於形勢。
他甚至記得昨日探春曾出現在附近,這本身就是一個訊號,他對賈府,對王府,依然關注著,甚至帶著不滿。
“他那話,聽著是關心,實則是敲打。”探春繼續道,語氣裡帶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冷峭,“他在告訴我們,他記得,他都看著。今日他退了,不是怕了,而是……另有緣故。
這緣故,或許在王爺身上,或許在宮裡別處。但無論如何,這事在他心裡,沒過去。在忠順王爺心裡,更沒過去。”
楊雨薇沉默下來。探春看得透徹。夏守忠態度的驟然轉變,恰恰說明瞭背後博弈的激烈。今日的平息,很可能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。
忠順王既然出手,就不會輕易罷休。夏守忠這個釘子暫時被拔掉了,但誰知道下一顆釘子,會釘在哪裡?
“娘娘,”探春抬起頭,看著楊雨薇,眼中帶著真誠的擔憂,“經此一事,怕是宮裡……不止夏公公,恐怕那位戴公公,甚至更高處,都記下你們王府了。
王爺為了賈府,得罪了忠順王,又讓夏守忠懷恨在心,日後……我怕給王府帶來禍患。”
她說得直接,卻也是實情。賈府與王府如今因著省親之事,利益相連。王府幫賈府擋了這一劫,卻也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。忠順王的敵意,夏守忠的記恨,甚至宮中某些勢力的關注,都如影隨形。
楊雨薇心中感動,探春這是在為王府擔憂。她伸手握住探春微涼的手,柔聲道:“好妹妹,你的心意,我明白。隻是,有些事,不是想避就能避開的。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忠順王既然有心尋釁,即便沒有省親這事,也會有別的事。王爺既然插手,便已料到會有今日。你也不必過於憂心,王爺……自有分寸。”
探春反手握住楊雨薇的手,用力點了點頭,眼中卻憂色未減:“我隻是覺得,這京城看似繁華,實則步步驚心。我們女兒家,困在內宅,許多事看不真切,也無力改變。
我們隻能眼睜睜看著,聽著,心裡著急。昨日看著夏守忠那般囂張,今日見他前倨後恭,我心裡卻沒有半分歡喜,隻覺得……寒心,又無力。”
她語氣低落,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。楊雨薇知道,這個看似堅強明敏的少女,內心承受的壓力,遠比表現出來的要多。
賈府如今的情形,外頭看著花團錦簇,內裡卻已開始傾頹。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,要幫著料理家務,應對各種瑣事,還要麵對這些來自外部的惡意和算計,怎能不累,不寒心?
“好妹妹,別想太多。”楊雨薇隻能輕輕拍著她的手背,柔聲安慰,“天塌下來,有高個子頂著。咱們隻管把自己能做的做好,問心無愧便是。”
她望向窗外,那裡是宋輝瑜書房的方向,目光變得堅定而溫柔,“至於外頭的風風雨雨……總有人會擋在前麵的。”
探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怔了怔,隨即似乎明白了什麼,臉上的憂色稍稍褪去,露出一絲淺淺的、真正的笑容。“娘娘說的是。是我杞人憂天了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,“今日我來,除了說這些,也是代我們府上,再次謝過王爺和娘娘。大恩不言謝,但這份情,賈家記下了。”
“快別這麼說。”楊雨薇笑著打斷她,“再說就見外了。你今日既來了,便用了午飯再回去。我讓廚房做幾道你愛吃的菜。”
探春推辭了幾句,終究拗不過楊雨薇的熱情,留了下來。兩人一起用了午飯,又說了會子閑話,探春見楊雨薇麵上也有倦色,便知趣地告辭了。
送走探春,楊雨薇回到屋裡,卻沒有歇著。她走到書案前,鋪開紙,提筆蘸墨,開始寫信。
這是她寫給孃家的信。信中除了報平安,詢問家中近況,也委婉地提了提近日之事,隱晦地提醒她母親,京中局勢複雜,讓父親和兄長行事多加謹慎。
寫完信,封好,交給紅梅讓人明日送出。她站在窗前,望著院中那株寒梅,靜靜出神。
紅梅悄悄走進來,將一件厚實的銀狐鬥篷披在她肩上,低聲道:“側妃娘娘,窗邊風大,仔細著了涼。您累了一上午,歇會兒吧。”
楊雨薇攏了攏鬥篷,沒有回頭,隻輕聲問:“王爺還在書房?”
“是。趙管家方纔進去了,像是在回事。”紅梅答道。
楊雨薇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她知道,這件事看似了了,實則才剛剛開始。夏守忠是退了,忠順王卻不會退。而宋輝瑜,恐怕也在謀劃著下一步。
風雨欲來。而她能做的,便是守好這個家,在他需要的時候,站在他身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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