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貴妃的善意
宮女們如流水般奉上菜肴。先是四乾果、四鮮果、四蜜餞、四調味。接著是正菜。第一道菜用鎏金葵花盤托著上來,竟是一株用蘿蔔雕成的、半尺來高的“玉樹瓊枝”,枝幹嶙峋,花瓣層疊,栩栩如生。
更奇的是,那“樹枝”上還點綴著用各色菜蔬雕成的“雪花”,在燈光下晶瑩剔透。
“這是……”元春有些訝異。
侍膳的太監忙躬身回道:“啟稟娘娘,此乃‘瑞雪豐年’,是裝飾用的菜,取其吉祥寓意,恭祝娘娘福澤綿長,豐年永駐。”
元春笑著點了點頭,示意宮女夾了一小箸旁邊配著的清炒豆苗。豆苗鮮嫩,火候恰到好處。
接下來的菜肴,更是道道精緻,色香味形俱佳。
有玲瓏剔透的水晶蝦餃,有栩栩如生的金魚形狀的豆沙包,有用雞湯煨了、入口即化的“文思豆腐”,還有用幾十種菌菇慢燉而成的“山珍佛跳牆”……許多菜式,連元春在宮中都未曾見過。
而盛放這些菜肴的器皿,更是令人目眩。不再是單一的官窯瓷器,而是換上了一套套流光溢彩的琉璃餐具。那琉璃被燒製成各種花卉、瓜果的形狀,盛著相應的菜肴,相得益彰。
比如盛放“荷花酥”的,便是一隻碧綠的荷葉形琉璃碟;盛放“琥珀核桃”的,是一隻剔透的琥珀色琉璃碗。燈光透過琉璃,在桌麵上投下斑斕的光影,菜肴本身也彷彿被賦予了夢幻般的色彩。
元春夾起一塊“荷花酥”,輕輕咬了一口。外皮酥脆,內餡清甜,帶著淡淡的荷香。她看著手中那碧綠欲滴的“荷葉”碟,又抬眼看了看滿桌流光溢彩的琉璃器皿,眼中讚歎之色愈濃。“這些琉璃器皿,也是東平郡王府的手筆?”
王熙鳳笑道:“回娘娘,正是。王府的珊瑚姑娘擅琉璃燒造,這些器皿,都是她帶著工匠們精心打製的。說是琉璃清透,最能襯出菜肴本色,且冬日用之,不似瓷器冰冷。”
“珊瑚……”元春記下了這個名字。她環視席麵,又問:“本宮記得,以往宮中大宴,也有看菜,多是些龍鳳、花卉的樣式。今日這‘瑞雪豐年’,立意新穎,雕工也極精巧,又是何人所為?”
這次是賈母笑著介麵:“這也是東平郡王府側妃楊娘孃的提議。說是冬日省親,以‘雪’為題,既應景,又雅緻。雕這看菜的廚子,是楊娘娘從南邊尋來的,最擅此道。”
元春放下筷子,拿起旁邊宮女遞上的濕帕子拭了拭嘴角,緩緩道:“東平郡王府,於這飲食一道,竟也如此精通。本宮今日,倒是開了眼界。”
這話裡的讚賞,已是毫不掩飾。席間眾人,無論真心假意,都紛紛附和,誇讚王府用心,側妃巧思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元春微微抬手,樂聲便起。不是尋常的絲竹管絃,而是由那“自鳴風笛”奏出的清越空靈之音。隨著樂聲,一隊舞姬翩然入內。
這些舞姬皆穿著特製的舞衣。那衣料非綢非緞,在燈光下閃爍著流水般的粼粼波光,隨著舞姿流轉,時而如朝霞映雪,時而如月華瀉地,變幻莫測。
細看之下,才發現那衣料上竟是用極細的金線銀線,摻著各色絲線,織出了細密繁複的暗紋,行動間光影流動,恍若神女臨凡。
元春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。她自幼長在榮國府,入宮後更是見慣了好東西,卻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衣料。那光澤,那紋理,那隨著動作流淌的光彩,簡直不似人間之物。
一舞既畢,舞姬們盈盈下拜。
元春撫掌輕贊:“好!此舞甚佳。這舞衣更是別緻,光華流動,前所未見。這又是出自何人之手?”
王熙鳳早已準備多時,聞言起身回道:“啟稟娘娘,這舞衣的料子,亦是珊瑚姑娘帶著織造坊的工匠,反覆試驗,方纔織就。用的是特殊的‘浮光錦’織法,摻以金絲銀線,故能隨光而動,如波如霞。
舞衣的樣式和紋飾,則是側妃楊娘娘親自定的稿。”
又是東平郡王府。元春心中瞭然。從園林佈置,到器皿菜肴,再到歌舞服飾,處處可見其心思之巧,用心之深。這已不僅僅是“協助”,而是傾注了極大的熱情和才華。
那位年輕的東平郡王,還有他府中那位素未謀麵的側妃,對此次省親,對賈府,或者說,對她元春,釋放的善意和支援,已是顯而易見。
她沉吟片刻,對身旁侍立的貼身丫鬟抱琴道:“抱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抱琴忙躬身。
“去請東平郡王府的側妃楊氏,還有那位擅織造的珊瑚姑娘,過來一見。”元春語氣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抱琴應了一聲,連忙吩咐小太監去傳話。
暖閣內靜了一瞬。賈母、王夫人等人交換著眼神,心中又是欣喜,又是忐忑。欣喜的是元春明顯對王府的佈置極為滿意,這對賈府是天大的好事;忐忑的是不知元春單獨召見,是福是禍。
不多時,小太監引著兩人進來。
當先一人穿著淡紫色纏枝蓮紋織錦緞襖,外罩月白色灰鼠比甲,下著淺碧色馬麵裙,梳著端莊的圓髻,隻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並兩朵珠花,打扮得素凈雅緻,卻自有一股清貴之氣。正是楊雨薇。
她身後半步,跟著一個穿著水綠色棉襖、麵容清秀溫婉的少女,便是珊瑚。
兩人行至席前,端端正正跪下:“臣婦楊氏、珊瑚,叩見賢德妃娘娘,娘娘千歲。”
“平身。”元春抬手虛扶,目光在兩人身上細細打量。
楊雨薇她曾在多年前的宴會上遠遠見過一次,那時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女,如今已是婦人裝扮,容色清麗,舉止從容,眉宇間透著聰慧沉穩。
珊瑚則是頭一回見,低眉順眼,姿態恭謹,但那雙交疊在身前的手,手指纖長,指腹有薄繭,一看便是常年做精細活計的。
“賜座。”元春溫聲道。
早有宮女搬來綉墩,放在下首。楊雨薇和珊瑚謝了恩,側身坐下,依舊垂著眼,姿態恭敬卻不卑微。
“今日這省親別墅,本宮遊覽甚悅。”元春開門見山,語氣和煦,“尤其是那琉璃燈景,自鳴風笛,暗香浮徑,還有這席間的器皿、看菜,以及方纔舞姬的衣裳,皆匠心獨運,別出心裁。聽聞皆出自你二人之手,或是由你們指點?”
楊雨薇微微躬身:“娘娘謬讚。臣婦與珊瑚不過是略盡綿力,出些粗淺主意。具體營造,皆是賈府能工巧匠之功。能得娘娘青睞,是賈府上下用心,亦是天家恩澤所至,臣婦等不敢居功。”
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表明瞭王府的出力,又將功勞歸於賈府和皇恩,姿態擺得極低。元春眼中掠過一絲滿意。是個懂分寸、知進退的。
她又看向珊瑚:“那琉璃器皿與‘浮光錦’,本宮甚是喜愛。尤其是那錦,光華流轉,巧奪天工。你是如何織造的?”
珊瑚起身,復又跪下,聲音清晰卻不疾不徐:“回娘孃的話。那琉璃器皿,是奴婢參照古方,調整釉料配比與火候,反覆試驗而成。‘雨過天青’取其澄澈,‘蟹殼青冰裂’取其紋理,意在襯托菜肴本真,冬日使用亦不冰手。
至於‘浮光錦’,乃是用特製的緙絲機,以極細的桑蠶絲為經,摻入切得極薄的金箔銀箔撚成的線為緯,採用‘過緯挖花’的技法,使金銀線在特定角度反射光芒,再輔以特殊的後整理工藝,方能有流光溢彩之效。
皆是前人智慧,奴婢不過偶得靈感,加以改良,實不足掛齒。”
她說得條理清晰,雖提及工藝,卻不明說關鍵,既顯示了技藝,又懂得藏拙。
元春聽後,點了點頭:“難怪。本宮在宮中,也見過不少奇巧之物,似你這般能將琉璃與織造都研習至此的,倒是不多。起來回話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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