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刮目相看
王仁“突發惡疾”告假在家休養的訊息，像一陣風吹過水麵，在京城某些相關的圈子裡漾開幾圈漣漪，又很快恢復了平靜。
一個六品主事，在勛貴雲集、高官林立的京城，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人物。他的病倒，除了其家人和少數利益相關者，並沒引起太多關注。
但對東平郡王府而言，這陣風帶來的變化卻是實實在在的。
就在王仁告假後的第三日，順天府戶房先前那位送來“複核”帖子的書吏，又親自登門了。
這次他臉上的笑容熱情了許多，腰也彎得更低，手裡捧著的不是冷冰冰的公文，而是已經用印齊全、墨跡簇新的房契地契。
“王爺大喜，王爺大喜！”
書吏將契書恭恭敬敬呈上，“您府上西城棉花衚衕那處宅院的過戶手續，上頭已經複核清楚了，一切文契齊全，毫無問題。這是新契，您收好。小的們辦事不力，前幾日讓王爺憂心了，真是該打，該打！”
宋輝瑜坐在前廳主位，神色平淡地接過那疊契書，隨手翻了翻，印章、日期、中人畫押一應俱全，手續完備。“有勞了。”他語氣沒什麼起伏，彷彿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不敢當，不敢當，這是小的們分內之事。”書吏擦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，賠著笑臉，“王爺若還有別的吩咐，儘管差遣。”
“嗯。”宋輝瑜點點頭，對侍立一旁的趙明哲道，“趙管家，代我送送這位書辦，天寒，喝杯熱茶再走。”
趙明哲會意，引著千恩萬謝的書吏出去了，自然少不了一份恰到好處的“茶資”。
宋輝瑜將契書放在一旁，端起茶碗，輕輕撇著浮沫。障礙消除得如此之快，且是對方主動、殷勤地辦好送來，這背後意味著什麼，不言而喻。
王仁的“病”，看來不輕，至少讓他，或者讓他背後可能存在的指使者，暫時收起了爪子，甚至急於彌補，以示“誤會”。
他並不在意對方是真病還是假病，是嚇破了膽還是另有算計。重要的是，王府眼前這小小的麻煩，算是過去了。這也驗證了【噩夢咒】對凡人精神的影響力，比他預想的還要顯著。
隻是此法不可輕用，消耗心神且易結因果，非不得已，還是以常理手段周旋為上。
他放下茶碗，對候在門邊的小廝道：“去請趙管家回來。”
片刻後，趙明哲返回。
“西郊莊子那邊，裡甲可還有話說？”宋輝瑜問。
“回王爺，奇了，今日莊頭來報，說裡甲那邊的口氣全變了，不僅不再刁難，還客客氣氣，說咱們府上是按時完糧的楷模，往年若有疏漏，定是下麪人弄錯了。”趙明哲臉上也帶著幾分不解和輕鬆。
“嗯。”宋輝瑜並不意外，“既如此，便好。那處宅子既已收回，你找幾個可靠人去看看，該修葺的修葺，該添置的添置，不必奢華，但要整潔乾淨。日後或租或售，再做打算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，”宋輝瑜沉吟道，“前日讓你打聽擅長金石文玩匠人的事，如何了？”
趙明哲忙道：“正要回稟王爺。漿洗上的老吳頭確實懂些雕刻，但手藝生疏多年，且年事已高，不堪大用。
賬房劉先生的連襟，在琉璃廠‘集雅齋’做二掌櫃，倒是答應幫忙留意南邊來的好匠人，也說了幾個名號，但都需重金禮聘，且未必請得動。三奶奶那邊……奴才還未敢去問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且將集雅齋那位二掌櫃提到的匠人名字、擅長之處、大致聘金記下來，回頭給我。三嫂那裡，我自去說。”
宋輝瑜吩咐完，又道，“備一份帖子，以我的名義，送去榮國府梨香院薛家，請薛姑娘明日得空時過府一敘，商議前日所談之事。態度要客氣。”
“是，奴才這就去辦。”趙明哲領命而去。
次日午後，薛寶釵應邀而來。依舊是一輛青幄小車，隻帶了鶯兒和一個婆子，從東平郡王府的側門進入，被引至前院一處專門用來會客的精緻暖閣。
暖閣裡燒著地龍，溫暖如春。臨窗炕上設著矮幾，鋪著錦褥。宋輝瑜已在此等候，見薛寶釵進來，起身相迎。
薛寶釵今日穿了身淡紫色的交領襦裙，外罩月白綉折枝玉蘭的比甲，依舊素凈，但氣色似乎比前兩日略好了些，至少那過於瑩白的麵色下，隱隱透出點健康的紅暈。她先見了禮，在宋輝瑜對麵炕沿側身坐下，姿態優雅。
丫鬟奉上香茗點心後，便靜靜退至閣外伺候。
“勞妹妹走這一趟。”宋輝瑜開口道，“前日所言合作之事，我回去後又細想了想，也讓人打聽了些訊息。不知妹妹這邊，斟酌得如何了？”
薛寶釵從鶯兒手中接過一個扁平的紫檀木匣，放在炕幾上開啟，裡麵是幾頁寫得工工整整的箋紙。
“郡王請看。這是寶釵回去後，詢問了家中幾位老掌櫃，又翻查了南邊鋪子舊檔，草擬的一份章程。主要是關於那西山石材的開採、匠人聘邀、式樣設計、製作成本、以及南北鋪貨的初步設想。”
宋輝瑜接過，細細看去。箋紙上的字跡清秀端莊，條理清晰。
從石材種類鑒別、開採難度、運輸成本，到可能聘到的幾位南方匠人的手藝特點、大致聘金、工期估算，再到初步設想的文玩種類。
比如硯台、筆山、鎮紙、印章、小型盆景座，不同檔次定位，以及薛家在南邊幾處主要鋪子的銷售渠道和大致定價區間，都列得明明白白。
雖隻是初步構想，但已見其用心和專業的底子。
“妹妹費心了。”宋輝瑜看完，放下箋紙，贊道，“思慮周全，遠超我所想。尤其這分檔定位的想法，甚好。高階精品，可走饋贈、收藏的路子，用料、工藝務必頂尖，數量宜少，價高而名貴。
中端實用之物，麵向廣大士子文人，注重價效比與實用功能，可走量；低端則可做些小巧別緻的玩意兒，價廉物美，適合尋常百姓或作為搭頭贈品。如此，方能兼顧名聲與實利。”
薛寶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欣賞。她這份章程，是花了心思的，自問不比任何老掌櫃的籌劃差。
沒想到這位郡王不僅能看懂，更能一眼抓住其中關鍵，甚至點出了她未曾明言的分級銷售策略。這份見識和敏銳，再次讓她刮目相看。
“郡王所言極是，正是此意。”薛寶釵頷首，“隻是，具體操作起來，還有諸多細節需敲定。比如，匠人聘金與分成，石材開採的本金與歸屬，成品製作後的利潤分成，南北鋪貨的成本與風險分擔，以及……這生意的名號。”
“這些都好商量。”宋輝瑜語氣溫和卻堅定，“我的想法是，此事既由我兩家合作，便需立個規矩，一切擺在明處，以免日後生隙。本金，
可由我王府先出，畢竟石源在我處，初期的匠人聘金、物料開支，也由我承擔。妹妹家出渠道、信譽、經營之力。利潤分成，初步可按六四，我六，妹妹家四。若妹妹覺得不妥，還可再議。”
薛寶釵心中飛快計算。東平郡王府出本金、資源，承擔初期大部分風險，分六成利潤，合情合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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