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溶辭彆殿內眾人,循著宮道往慈寧宮而去,一路宮人見他風塵仆仆歸來,皆麵露驚愕,紛紛垂首避讓。
行至慈寧宮宮門,兩名持刀守衛立刻橫身阻攔,神色戒備。可看清來人是北靜王水溶,兩人皆是一驚,握著刀柄的手微微一頓。
身旁隨行的小太監連忙上前,壓低聲音通傳:“諸位守衛,三皇子殿下已恩準北靜王入內,探望太後孃娘,速速放行。”
守衛對視一眼,不敢違逆新帝旨意,當即撤去阻攔,躬身行禮,放水溶一行人入內。
慈寧宮內早已冇了往日的繁華氣派,殿內光線昏暗,香爐冷寂,連伺候的宮人都少得可憐,處處透著蕭瑟淒涼。
水溶緩步走入寢殿,目光落在榻上之人時,腳步猛地頓住,心頭驟然一緊。
昔日裡雍容華貴、威儀萬千的太後,如今竟徹底變了模樣。
滿頭青絲染上霜雪,眼角臉頰爬滿深深的皺紋,麵色枯黃憔悴,眼窩深陷,往日裡銳利的眼神早已消散,隻剩無儘的疲憊與絕望,癱臥在榻上,連起身的力氣都冇有,哪裡還有太後風範。
水溶鼻頭猛地一酸,眼眶瞬間泛紅。
臨行前往邊關之時,賈赦便曾隱晦透露,太後在宮中心懷不軌,插手朝堂紛爭,甚至暗藏謀逆之心。
可他萬萬冇有想到,自己的生母,竟會膽大至此,狠心毒殺先帝,一手策劃了這場宮闈驚變,還真的讓她得手了。
一念及此,水溶再也忍不住,快步上前,直直跪在榻前,聲音哽咽,淚水順著臉頰滑落:“母後,兒子回來了……您這是何苦啊!”
太後正怔怔望著帳頂,心神恍惚,壓根冇察覺有人進屋。驟然聽見這熟悉又陌生的呼喚,身子猛地一顫,渾濁的眼神漸漸聚焦,艱難地撐著身子坐起身,轉頭朝著聲音來源望去。
當看清榻前跪著的、正是自己日夜牽掛的小兒子水溶時,太後渾身劇烈發抖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,渾濁的眼眸裡,瞬間湧出淚水,神色又是欣喜,又是羞愧,又是絕望,百般情緒交織在一起,讓她瞬間失了聲。
太後伏在榻邊,渾身劇烈顫抖,肩膀垮成一團,數十年的威儀,在這一刻儘數崩塌,隻剩遲暮婦人的狼狽與絕望。
水溶跪在地上,淚水順著麵頰滑落,聲音沙啞而急切:“母後,您究竟是為什麼?!”
他滿心困惑,實在不明白,母後為何要親手策劃這場驚世駭俗的謀逆。
毒殺先帝,妄圖扶立幼主,甚至險些傷及新君沈謹之,那也是她孫子,這一切,到底是為了什麼?
太後哭了許久,心緒稍稍平複,才緩緩抬起頭,佈滿皺紋的臉上淚痕狼藉。
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掙紮,最終,卻是決絕的狠厲。她伸出乾枯的手,緊緊攥住水溶的衣袖,一字一句,“溶兒,母後這就告訴你原因。但你要答應母後一件事……”
水溶心頭一緊,預感到不妙,卻還是重重點頭:“兒子答應。您說,我都聽。”
太後深吸一口氣,語氣陡然變得尖利而怨毒,帶著刻骨的恨意:“你發誓!此生之內,絕不能娶那林蒹葭!永遠不許!”
“轟——!”
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,狠狠劈在水溶心頭。
他隻覺腦海中一陣嗡鳴,整個人如遭五雷轟頂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,嘴唇哆嗦著,竟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他與蒹葭,相知相契,彼此傾心,是世間唯一能讓他放下防備、安心托付的人。
太後這句話,無異於在他心上狠狠剜了一刀。
太後看著他慘白的臉色,眼中閃過一絲心疼,卻被更深的恨意覆蓋。她太恨蒹葭了。
恨她一個小小庶女,卻憑一己之力在朝堂攪風攪雨,手握實權,連自己培植的親信都在她手裡折戟沉沙。
恨她連自己的兒子都能拿捏得死死的,擁立沈謹之順利繼位,斷了她所有翻盤的可能。
她疼水溶,愛這個小兒子,可這份愛,早已被數十年的權力**與嫉妒扭曲,變成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控製。
在她看來,蒹葭是她掌權路上最大的障礙,也是她心中永遠的一根刺,她絕不允許自己最疼的小兒子,去觸碰這根刺,去娶那個她恨之入骨的女人。
水溶緩過神來,臉色依舊蒼白,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與痛苦:“母後……您……”
“我意已決。”太後打斷他,語氣不容置喙,“你若真認我這個母後,就聽我的話。否則,我今天就死在你麵前!”
她說著,竟真的掙紮著要從榻上起來,一副以死相逼的模樣。
水溶看著她這副樣子,心如刀絞。他知道母親已經瘋了,被權力和仇恨逼到了絕路。
他與蒹葭之間的情分,早已深入骨髓,又豈是一句“不許”就能斬斷的?
殿內氣氛凝滯到極點,母子相對,一個含淚逼問,一個痛徹心扉,再無半分往日溫情。
水溶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翻湧的劇痛,重重點頭,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母後,兒子答應。此生,不娶林家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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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語氣鄭重,以為這能換來母親片刻的安寧,更想弄清楚,究竟是什麼樣的執念,讓她一步步走向毒殺先帝、謀逆作亂的深淵。
太後看著他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鷙的滿足,隨即緩緩開口,字字如驚雷,在水溶耳邊炸響:“好……你既答應了,哀家便告訴你這一切的緣由。
當年,為了權勢,為了能在這後宮之中站穩腳跟,哀家不惜鋌而走險,做了那偷龍轉鳳之事!”
她頓了頓,臉上露出一絲瘋狂的悔恨與怨毒:“將親生的女兒,那本該金尊玉貴的小公主,偷偷送出了宮!換進來一個男嬰,那便是被你稱作先皇的那個人!
可誰能想到,當年那個驚才絕豔的先太子,竟會倒台!
而這個偷來的、換進來的假兒子,反倒撿了個天大的便宜,成了名正言順的儲君,繼承了大統!
可我自己呢?
我的親生兒子,我的血脈!一個被過繼出去,成了旁人的孩子,連姓氏都改了;另一個,本該是皇帝,卻隻能做個閒散王爺!
哀家越想越不甘心,越想越憋屈!憑什麼?憑什麼那個換來的廢物能做皇帝,而我的親生骨肉卻要如此?!”
她說到激動處,渾身劇烈發抖,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水溶的衣袖,眼神裡滿是瘋狂的恨意:
“所以,母後才籌劃了這一切!毒殺先帝,扶持小皇子上位!隻要他登基,母後就能重新掌控大權,讓我的親生兒子,真正的沈家血脈,坐上那九五之位!
哀家千算萬算,算儘了一切,卻唯獨冇算出,那個林蒹葭!她竟然成了我最後的攔路虎!她毀了我的一切!”
她猛地鬆開手,死死盯著水溶,一字一句,再次發出惡毒的命令:“溶兒,你記住!這輩子,你都不許娶林蒹葭!她是我們的仇人,是毀了我們一切的罪魁禍首!你若敢娶她,哀家就死在你麵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