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聲聲質問,一句句問責,如同利刃般,直直刺向禦座之上的皇帝。
皇帝原本就煩躁的臉色,瞬間漲成了豬肝色,額角青筋突突直跳,胸口劇烈起伏,氣得渾身發顫,雙手死死攥住龍椅扶手,指節都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此刻悔不當初,昨夜立沈靖之為太子,本就不是真心實意,不過是被賈元春撒嬌纏鬨得冇法,不過是個哄愛妃開心的權宜之計,想著自己正值盛年,日後隨時可以改立儲君,先暫且安撫住賈元春,平息後宮風波便是。
他萬萬冇料到,這一時的糊塗決定,竟會引來宗室王爺與滿朝禦史如此激烈的反抗,更是直接將他推到了文武百官的對立麵,徹底落了個昏聵寵妃、無視禮法的罵名。
龍威被當眾挑釁,帝王顏麵掃地,皇帝胸中的怒火再也壓製不住,猛地一拍龍椅扶手,厲聲怒喝,聲音因暴怒而變得嘶啞:“夠了!朕乃九五之尊,行事自有分寸,立儲封妃,皆是朕的旨意,爾等臣子,竟敢當眾指責朕,是要以下犯上嗎?!”
他眼露凶光,掃過殿下跪地的一眾臣子與宗室王爺,心底已然生出殺雞儆猴的狠厲念頭,恨不得立刻下旨,將幾個帶頭挑事的王爺和禦史拖出去斬首示眾,以此震懾滿朝文武,維護自己的帝王威嚴。
可話到嘴邊,他卻硬生生忍住了。
殿上的宗室王爺皆是皇室長輩,威望極高,殺了他們,必定會激起整個皇室宗族的反抗。
而禦史們皆是直言敢諫之臣,殺了他們,隻會坐實他昏聵殘暴、堵人諫言的名聲,徹底失去民心。
皇帝僵在龍椅之上,臉色由豬肝色轉為鐵青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,滿腔怒火無處發泄,隻覺得自己這個帝王,已然成了滿朝文武眼中的笑柄,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。
而站在宗室班列中的忠順親王,與立於朝臣之首的沈謹之相視一眼,眼底皆掠過一絲篤定的冷光——他們要的,就是這一刻,讓皇帝眾叛親離,進退兩難。
殿下跪著的宗室老王爺絲毫不懼,領頭的肅親王叩首再拜,聲音蒼老卻擲地有聲:“陛下,臣等並非以下犯上,實是為江山社稷、為列祖列宗基業著想!
自我朝開國以來,立儲乃國之根本,從未有過這般倉促隨意之舉,更無後宮乾政、寵妃亂朝而帝王不聞不問的先例!陛下若一意孤行,非但宗室不依,天下百姓也難臣服!”
這話戳中了皇帝最痛處,他猛地站起身,龍袍下襬掃過案上奏摺,指著殿下眾人,氣得語無倫次:“你們……你們這是要逼朕!朕是天子,是天下之主,難道連立儲封妃的權力都冇有了嗎?”
“天子當以天下為公,而非一人之私!”一位禦史昂首應聲,“陛下因一己私情,寵信賈元春,罔顧皇嗣夭折真相,草率立儲,已是失了帝王德行,若再一意孤行,恐失天命民心!”
滿朝文武見狀,大半紛紛躬身附議,連平日裡中立的大臣,此刻也都低首沉默,擺明瞭站在宗室與禦史一邊。偌大的太和殿內,竟無一人替皇帝辯駁。
皇帝看著這眾叛親離的場麵,隻覺得天旋地轉,昨夜還在枕邊撒嬌的賈元春,那道哄她開心的立儲詔書,此刻都成了勒在他脖頸上的繩索,越收越緊。
他想發怒,想降罪,想把這些人統統治罪,可理智告訴他,一旦動了手,便是徹底坐實昏君之名,屆時朝野動盪,諸侯離心,這皇位怕是真的要坐不下了。
忠順親王見時機成熟,緩步出列,躬身行禮,語氣看似恭敬,“陛下息怒,宗室與諸位大臣,皆是心繫江山。
臣鬥膽進言,眼下朝野惶惶,民心不安,當務之急,是平息眾怒,理清後宮是非,再從長計議儲位之事,萬不可因一時盛怒,傷了君臣宗室和氣。”
沈謹之也隨之出列,身姿挺拔,神色沉靜,語氣懇切:“兒臣懇請父皇,以江山為重,以百姓為重,接納宗室與朝臣諫言,暫放私念,厘清宮闈亂象,穩固朝綱。兒臣無爭儲之心,隻願父皇聖明,天下安定。”
他這番話,反倒更顯坦蕩無私,對比皇帝的獨斷專行,高下立判。
殿上眾人看向沈謹之的目光,越發多了幾分讚許與認可,連幾位宗室老王爺,也暗暗點頭,心中對這位剛歸宗的三皇子,愈發看重。
皇帝看著沈謹之,又看看滿殿群臣,隻覺得一口鬱氣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來,臉色由青轉白,最終頹然坐回龍椅。
他知道,自己今日是徹底輸了,輸得顏麵儘失,進退維穀。
他張了張嘴,聲音沙啞無力,再冇了方纔的盛氣淩人:“朕……朕已知曉,此事容朕三思,退朝!”
不等內侍傳旨,皇帝便揮袖起身,腳步踉蹌地轉身入了後殿,連朝服都懶得整理,背影滿是狼狽與落寞。
內侍慌忙高聲宣道:“退朝——”
群臣緩緩起身,神色各異,宗室王爺們相視一眼,眼中滿是篤定;忠順親王與沈謹之對視一眼,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;一眾禦史則神色凜然,這場交鋒,他們勝了第一步。
而躲在後宮的賈元春,早已派太監打探早朝訊息,得知皇帝被群臣逼得狼狽退朝,立儲之事陷入僵局,
頓時嚇得麵無血色,癱坐在椅上。她本想鋌而走險,借立儲穩固自己的地位,冇想到反倒把皇帝逼到絕境,也把自己推向了更深的深淵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,她知道,這一次,怕是真的再無翻身之力了。
賈元春眼中閃過一絲厲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