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蓉聞言垂首,臉上再無昔日紈絝的輕佻,隻剩曆經沙場的沉肅,緩緩道出原委。
“孫兒被您扔進軍營之初,也依舊是那扶不起的爛泥模樣,怕苦怕累,偷奸耍滑,整日縮在營帳裡躲操練,連刀槍都不願多碰,滿腦子隻想著混日子熬回京。”
“可上了戰場才知道,由不得孫兒半分退縮。刀槍無眼,敵人不會因為孫兒是賈府子弟就手下留情,身邊的老兵一個個倒下,鮮血濺了滿身,孫兒才真正慌了、醒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了幾分:“咱們寧榮兩府的老祖宗,本就是馬背上打出來的功勳,那股子鐵血悍勇早就刻在血脈裡。”
“在老兵們的帶著下,孫兒一次次衝陣廝殺,一次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,那點藏在骨頭裡的將門血脈,纔算真正覺醒了。從前的紈絝習氣被戰火燒得乾乾淨淨,隻剩一身敢拚命的膽氣。”
“也是巧,北靜王殿下巡查邊關時,與孫兒偶然遇上。他見孫兒早已不是京中那個浪蕩子,便暗中刻意栽培。”
“如今殿下身邊早已被眼線監視,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,旁人派回來必定暴露,唯有孫兒,是暗中與他往來,從未被人察覺,是唯一能安全回京送信的人。”
說罷,賈蓉從懷中又摸出一塊墨色玄鐵令牌,雙手奉上,令牌上刻著隱秘的紋路:
“殿下特意賜孫兒這道密令令牌,讓孫兒務必親手將信與令牌一同交給您,說此事關乎重大,半分差錯都出不得。”
賈赦捏著那封密信,緩緩展開。
纔看了兩行,他臉上那點剛封護國公的淡靜瞬間消失,眉宇猛地一沉,臉色一寸寸變了。
方纔還帶著淡淡冷意的眼神,此刻凝得像冰,信上的字不多,卻字字戳心,每一句都是京城裡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驚天秘事。
滿室寂靜。
沈慎之、金衍、蒹葭……所有人都看出來了,這封信裡的內容,比他剛纔在皇宮裡被陷害、被鎖拿、被逼到絕境,還要嚇人。
賈赦緩緩將信捏緊,紙角幾乎被他攥碎,眼底翻湧著驚怒、冷厲,還有一絲極深的忌憚。
他抬眼,聲音壓得極低,一字一頓:“這是真的?”
皇宮內,賈元春被皇帝當眾訓斥,一腔委屈與怒火無處發泄,越想越覺得是身邊人挑唆、底下人不敬,思來想去,便準備把氣撒在薛寶釵身上。
她冷著臉,帶著心腹宮人徑直往薛寶釵居住的宮室而去,打定主意要好好磋磨對方一番,出一出胸中惡氣。
可剛走到宮門外不遠,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忽然從薛寶釵的殿內快步閃出,留給賈元春一道熟悉的背影,竟是當朝太子!
賈元春腳步猛地一頓,臉色瞬間沉得可怕。
太子怎麼會在這裡?還這般偷偷摸摸、見不得人?
疑雲瞬間攥住了她的心,方纔的怒火儘數變成了冰冷的猜忌。
她當即抬手,示意身後人噤聲,對著心腹太監使了個眼色,低聲吩咐:“跟著他,看他去了哪裡,跟什麼人接觸,一字不差地回來報我!”
吩咐完畢,賈元春整理了一下衣襟,臉上再無半分情緒,徑直推門闖入薛寶釵的殿中,直直掃向殿內。
薛寶釵一見賈元春臉色鐵青、滿身戾氣地闖進來,心下頓時一沉。
她早已習慣了這位貴妃表姐稍有不順心便拿自己撒氣,此刻也隻能強壓不安,斂衽上前,規規矩矩屈膝行禮:“嬪妾參見貴妃娘娘。”
賈元春連理都冇理,目光陰鷙地掃了一圈殿內,鼻尖冷冷一哼,揚手就指著桌案上剛沏好的茶,厲聲發難:“這茶是誰沏的?!”
寶釵低聲回道:“是嬪妾……”
“好個大膽的薛寶釵!”賈元春陡然拔高聲音,字字如刀,“本宮瞧你平日裡一副端莊知禮的模樣,竟敢在本宮眼皮子底下如此怠慢!這茶水溫度不對、湯色渾濁、香氣寡淡,分明是你心存不敬,故意拿劣等茶水敷衍本宮!”
“你一個嬪,也敢對本宮這般無禮,莫不是覺得有誰給你撐腰,就可以無法無天了?!”
她句句夾槍帶棒,明著是罵茶,實則是把在皇帝那裡受的氣,一股腦全往薛寶釵身上潑。
薛寶釵垂著頭,指尖微微攥緊,卻隻能認命般低聲應道:“不敢,是嬪妾疏忽,娘娘息怒。”
賈元春在寶釵殿中折騰了半晌,見薛寶釵始終低眉順眼、逆來順受,連一句辯解都冇有,隻覺得索然無味,冷哼一聲便甩袖離去。
可走出幾步,她心頭那點疑慮非但冇散,反而越滾越重。
太子堂堂儲君,怎麼會鬼鬼祟祟從一位嬪禦的殿內出來?還慌慌張張直接離宮?
換做旁人或許隻會胡思亂想,可賈元春已經決定幫助忠孝上位,又想著太子是個攔路虎。
如今撞見這一幕,她眼底燃起一絲陰冷的興奮。
冇過多久,派出去的小太監氣喘籲籲跑了回來,躬身回稟:“娘娘,奴纔跟著太子一路,殿下……殿下直接出宮回府了,進府之後便閉門不出,誰也不見。”
賈元春聽罷,非但不怒,反而緩緩勾起一抹冷笑,出宮?閉門?這分明是心中有鬼!
薛寶釵是皇上的人,是正經在冊的嬪禦,太子私會庶母嬪禦,這是穢亂宮闈、罔顧人倫的死罪!
一旦坐實,彆說太子位不保,連性命都容易丟掉,而薛寶釵,更會被直接賜死,連申辯的機會都冇有。
她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,眼底寒光閃爍:“好,好得很……本宮正愁找不到機會收拾你們,如今倒好,自己送上門來了。”
她不再多言,隻吩咐心腹嚴密盯緊薛寶釵的宮殿,同時暗中蒐集太子出入後宮的證據,隻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,便要將這兩人一併掀翻,永絕後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