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從慈寧宮怒衝而出,心頭火氣未消,一眼瞧見廊下等候的賈元春,見她鬢髮微亂、滿麵憂惶,方纔的暴戾瞬間化作滿腔疼惜。
他快步上前,伸手便要攬住她柔聲安撫:“愛妃莫怕,有朕在,誰也不能委屈你……”
話音未落,一名小太監急急忙忙奔來,跪地急聲稟報:“啟稟皇上!啟稟貴妃娘娘!榮國府傳來噩耗——賈老夫人,昨夜急病暴斃了!”
“賈史氏……”
皇帝眉頭一蹙,這才猛然想起,賈家還有個天不怕地不怕、混不吝的賈赦,向來不把皇權放在眼裡,如今這老太太的死很是蹊蹺啊。
而一旁的賈元春,如遭五雷轟頂。
“祖母……”
她渾身一顫,腳下踉蹌,身形搖搖欲墜,瞬間麵無血色。
不過一夜之間,她晉封皇貴妃、榮耀加身,正想風光回府光耀門楣,竟驟然聽聞祖母死訊,悲慼與驚痛齊齊湧上心頭,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臉頰,哭得梨花帶雨,淒楚不堪。
“祖母……孫女還未好好侍奉您……您怎麼就去了……”
皇帝見心愛妃子哭得肝腸寸斷,心瞬間揪緊,疼得無以複加,當即伸手將她穩穩扶住,連聲軟語安慰,眼底滿是憐惜。
此刻的他,早已將慈寧宮的爭執、朝野的議論拋至九霄雲外,滿心滿眼,隻剩眼前悲泣的宸妃。
榮國府靈堂之內,白幡獵獵,素燭高燃,哀樂低迴,一派肅穆哀慼之象。
賈赦一身喪服,麵色冷硬如鐵,揮手讓人將狼狽不堪的賈政與王夫人押了上來。
二人早已被下人收拾乾淨,換了素色孝衣,隻是麵色慘白、眼神惶恐,早已冇了往日主母老爺的體麵。
不等二人開口求饒,賈赦抬腳狠狠踹在賈政膝後,厲聲喝道:“跪下!”
賈政腿一軟,踉蹌著跪倒在靈前蒲團之上,王夫人嚇得魂不附體,也慌忙跟著屈膝跪倒,二人並肩伏在賈母假棺之前,一動也不敢動。
滿院往來佈置的下人、護院皆目不斜視,彷彿看不見這一幕,顯然早已被嚴令噤聲。
賈赦俯身,壓低聲音,字字陰鷙,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,直刺二人心底:“給我老老實實跪著迎客守靈,少說話,多磕頭,敢露出半分異樣,敢亂喊亂叫,你們的寶貝兒子賈寶玉,現在就在我手上。”
王夫人渾身一顫,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驚懼。
賈赦冷笑一聲,語氣更狠:“你們敢動一下,敢壞了府裡的大事,我立刻讓賈寶玉給那老虔婆陪葬——說到做到,絕不留情。”
賈政又氣又怕,渾身發抖,卻被賈赦的狠勁徹底鎮住,連半個字都不敢反駁。
王夫人更是嚇得嘴唇哆嗦,淚往肚裡咽,隻能死死低頭,乖乖跪在靈前,任由賈赦拿捏。
至此,賈政王夫人儘在掌控之中,靈堂內外,再無半點破綻。
城北破巷之中,尚成嵐躲在簷下喘息未定,耳邊便飄來街頭百姓三三兩兩的議論聲,句句都紮進他心裡。
“聽說了嗎?榮國府那史老夫人,昨夜暴斃了!”
“可不是嘛,府裡都掛起白幡了,說是急病,誰知道呢……”
尚成嵐猛地攥緊拳頭,指節哢哢作響,眼底瞬間燃起滔天怒火——史翠華死了?!
他壓根想不到這是一場精心佈置的假喪,隻當是蒹葭與賈赦惱羞成怒,怕賈母泄露千日紅與賈家的陰私,乾脆殺人滅口!
一腔恨意翻湧上來,尚成嵐咬碎鋼牙,仰頭髮出一聲尖銳短促的暗哨。
不過片刻,四散隱匿的殘餘死士暗衛便從街巷角落悄然聚攏,個個神色肅殺。
“隨我去忠孝親王府!”尚成嵐壓低聲音,語氣狠戾,“咱們借他的勢力,定能掀翻榮國府,弄死林蒹葭那一夥人!”
一眾暗衛應聲相隨,尚成嵐帶著人一路疾行,直奔忠孝親王府而去。
可等他趕到王府門前,卻被守門侍衛卻道忠孝王根本不在府中!
尚成嵐心頭一沉,正焦躁不已,旁側一名管事隨口低聲補了一句,卻如驚雷般炸在他耳邊:“道長若是為賈家之事而來,便不必等了。咱們王爺……正是因為出了天大的事才入宮的。您不知道?那榮國府老太君的親孫女賈元春,昨夜直接冊封為宸皇貴妃了!”
“……什麼?!”
尚成嵐整個人僵在原地,驚得魂飛魄散,半晌回不過神。
賈元春……那個他早年佈下、藏在宮中的棋子,那個史翠華一手送進宮的他的大孫女,竟然成了宸皇貴妃?!
方纔還因賈母之死熄滅的幾分心思,瞬間死灰複燃,且比以往更加洶湧,蠢蠢欲動。
他千辛萬苦佈局,不就是為了重握皇權、掌控朝綱嗎?如今賈元春身居高位,寵冠後宮,這不就是他苦苦等待的機會?
可狂喜過後,一個棘手的難題死死困住了他,當年他行事隱秘,與賈母皆是暗中聯絡,如今賈元春貴為皇貴妃,高高在上,他一個喪家之犬,要如何才能安全隱秘地與她相認,讓她認下自己這個祖父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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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成嵐立在忠孝王府門前,眼神陰晴不定,心底的野心與算計,再次瘋狂滋長。
賈赦見府中喪儀周全、人員排程妥當,假賈母之事也無半分破綻,眼底一沉,便提了提衣襟,打算即刻動身入宮。
“既然都妥當了,我便進宮一趟,找那昏君當麵理論理論,他到底要把賈家、把這江山折騰成什麼樣子!”
他腳步剛動,蒹葭立刻上前一步,身形一橫,直接將人攔下:“大舅舅,萬萬不可!”
賈赦一怔:“怎麼?”
一旁的黛玉也連忙上前,清眸裡滿是擔憂,聲音輕卻篤定:
“大舅舅,您忘了千日紅的藥性?中此毒者心性大亂,喜怒無常,早已失了尋常理智。您此刻入宮,無異於虎口送食,一旦激怒皇上,連轉圜的餘地都冇有,太危險了。”
賈赦聞言腳步一頓,細細一想,後背頓時生出一層冷汗。
可不是嘛,皇帝如今被迷得是非不分,連太後都敢頂撞,他這一去,若是一言不合,怕是當場便會被冠上忤逆君上的罪名,直接扣在宮中。
“……罷了。”
賈赦狠狠一甩衣袖,壓下心頭火氣,“我便暫且忍下這口氣!”
誰知兩人話音剛落,府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伴著尖利的唱喏聲由遠及近:“聖旨到——!皇上有旨,宸皇貴妃賈元春,孝心純篤,特準出宮,返回榮國府,為祖母賈史氏弔唁儘孝,欽此——!”
滿院之人瞬間神色一凜。
該來的,終究還是來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