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宮之內吵得沸反盈天,慈寧宮劍拔弩張,榮國府這邊亦是燈火通明、忙得腳不沾地。
下人們按著蒹葭的吩咐,有條不紊佈置靈堂、掛起白幡、備好棺槨,對外隻稱賈母昨夜急病暴斃,一切喪儀都按最高規格置辦,半分破綻不露。
無武功的婦孺早已分批從聽竹軒密道撤離,直奔焚天宗城外山莊避難,暗衛沿途護送,悄無聲息。
府中能戰之人各司其職,張軒亭聯絡舊部,賈琮坐鎮排程,李紈、三春等人看守內院,黛玉與雪雁、溫女醫隨時待命,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。
待諸事稍定,賈赦纔將蒹葭拉到一側,壓低聲音,眼神冷厲地問:“那老虔婆怎麼辦?依我看,直接一刀弄死,一了百了,省得一會兒前來弔唁的王公貴族多了,人多眼雜,萬一露出半點風聲,咱們這場喪禮就全穿幫了。”
蒹葭指尖微攥,眸底寒光翻湧,心中亦是矛盾至極。
她何嘗不想一舉弄死賈史氏?
這老妖婆的千日紅,毒害皇帝,把賈元春推上妖妃之位,手上沾著人命,更早就該死一萬次。
可理智死死拽住了殺意。
留著她,是顆定時炸彈,殺了她,也可能是引火燒身。
蒹葭望著靈堂方向,沉聲道:“不能殺……留著她,還有用!”
蒹葭當機立斷,命人暗中尋來一具年歲相仿的老嫗遺體,交由張嬤嬤連夜簡易易妝,皆是老婦容顏,人一斷氣形貌相近,外人根本無從分辨,足以以假亂真。
一切佈置妥當,賈母暴斃的喪訊正式傳遍京城。
不過半個時辰,府外便車馬雲集,西寧郡王金衍、忠順親王、沈慎之三人先後親臨弔唁。
忠順與沈慎之知道事情不簡單,趕緊過來看看,而金衍那是因為賈赦纔來的。
三人一入府便察覺氣氛非同尋常,略作禮數後,即刻被悄悄引入後院密室。
密室之門緊閉,燭火昏沉。
屋內隻餘七人:蒹葭、賈赦、賈琮、張軒亭,以及三位貴客。
無閒雜人等,無隔牆之耳,一場關乎江山安危、家族存亡的密議,就此展開。
不等旁人開口,賈赦先向前一步,麵色沉肅,對著金衍三人緩緩開口,一句話便震得三人神色劇變:“今日請三位前來,是有天大隱秘相告,琮兒,來頭不簡單”
金衍眉頭一皺,沈慎之與忠順親王也齊齊凝神。
賈赦深吸一口氣,揭開了這驚天秘密:“他是先太子重生,魂歸如今身軀,血脈之上,依舊是當今皇子。”
此言一出,密室瞬間死寂。
西寧郡王金衍本就與先太子交情深厚,此刻驚得猛地起身,盯著賈琮細看半晌,眼中從震驚轉為難以置信的確認,心緒翻湧難平。
蒹葭站在一旁,見真相揭開,心頭也鬆了幾分,眾人本就與先太子熟識,如今故人重生,無疑是最強助力。
待三人稍稍定神,蒹葭纔將前因後果和盤托出:皇帝被賈母所贈的千日紅迷亂心性,一夜之間將無德無嗣、無功無勞的賈元春冊封為宸皇貴妃,“宸”字乃帝王象征,此舉逾製至極,荒唐透頂。
“賈元春於國無半分建樹,於家無半分德行,父親昏庸,母親鄙陋,祖母更是禍亂朝綱的元凶。”
蒹葭語氣冷厲,字字帶怒,“僅憑帝王一時昏聵便身居副後之位,長此以往,必是妖妃誤國,江山不保!”
金衍本就心繫社稷,又念著與先太子的舊情,此刻聽得真切,當即拍案怒色儘顯。
沈慎之與忠順親王也臉色鐵青,連連搖頭,二人本就與賈史氏殺兄弑父之仇,如今又見這等封賞,簡直是把朝廷的根基往火裡推!
七人圍坐一處,再無隱瞞,徹夜密議,一場針對昏君妖妃、挽救朝綱的謀劃,在密室之中悄然成型。
蒹葭:妥了!賈元春助我啊!
一場靜悄悄的撥亂反正之策,在密室內,悄然定局。
慈寧宮內一片狼藉,碎瓷片散落滿地,宮人太監早已嚇得躲得遠遠的,整座宮殿死寂得令人窒息。
太後癱坐在軟榻上,臉色灰敗如紙,雙手死死攥著帕子,指節泛白,渾身上下止不住地發顫。
她是真的悔,悔得肝腸寸斷,悔得恨不得一頭撞死在殿柱上。
方纔與皇帝那一場撕破臉麵的爭執,字字句句都如利刃般紮在她心上,皇帝話裡話外的陰鷙、決絕、乃至那股破罐子破摔的狠戾,她終於徹底聽明白了。
當今皇上,早已知道自己並非天家真正的血脈。
這個秘密,她瞞了半輩子,護了半輩子,原以為能帶進棺材裡,原以為能靠著皇權壓製一切,可到頭來,還是露了餡。
此刻的太後,已然陷入進退維穀、騎虎難下的死局。
若是將這驚天秘聞公之於眾,承認當今皇上是狸貓換太子得來的身份,她這個主謀太後,必定身敗名裂,淪為千古罪人,連先帝的陵寢都不配入,更會引得天下大亂,宗室喋血。
可若是不動聲色,任由皇帝被千日紅迷得昏庸無道,寵信賈元春這等妖妃,禍亂朝綱,那江山遲早要毀在他手裡。
更讓她絕望的是,就算她鋌而走險,悄悄廢了皇帝,甚至暗中除了他,朝堂之上還有一個年富力強、根基穩固、深得人心的太子。
而太子,同樣不是她能掌控的人。
廢一君,再立一君,結果還是一樣。
她這一生費儘心思換來的尊榮、權力、佈局,到頭來,全都是一場空。
太後閉上眼,兩行濁淚緩緩滑落。
深宮算計一輩子,贏了地位,贏了權力,到頭來,卻把自己逼進了死衚衕,前無進路,後無退路,隻剩無儘的悔恨與絕望,死死將她纏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