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嬤嬤的問話直直砸在他心頭,他閉了閉眼,終是咬牙做出了決斷:隱瞞部分實情,隻對外宣稱府中突遭刺客夜襲,父兄遇刺,傷亡慘重。
他這般做,半分不是為了護著賈母那毒婦。
若是將賈母牽扯出來,當年先王妃暴斃的舊案必定重見天日,真相一旦公之於眾,他兄長忠勇王一世“清名”儘毀,死後也要落得個寵妾滅妻、枉殺正妃的汙名,永世不得翻身。
更何況先王妃孃家也不傻,甚至精明至極,一旦被觸動,必定瘋狂反撲,到時候再橫生枝節,引發更大的亂子,隻會得不償失,讓忠勇王府徹底萬劫不複。
定下主意,忠順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悲怒,立刻著手安排。
冇過多久,沈慎之終於被救醒,可睜眼之後,卻如木雕泥塑一般,直挺挺地躺著,雙目空洞,半點神采也無。
一日之內,兩重滅頂之災砸在他身上,先是得知生母先王妃之死,竟與親生父親脫不了乾係。
緊接著,父親又因護著他慘死當場。這般錐心刺骨的打擊,便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住,他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,不哭不鬨,卻比瘋癲更讓人揪心。
忠順看著大侄子這副模樣,心如刀絞,隻得強打精神,一邊溫聲細語地安撫,一邊強撐著打理忠勇王府的喪事,一邊還要草擬奏摺,連夜上報朝廷。
三件大事壓在肩頭,直忙得腳不沾地,連片刻喘息的功夫都冇有。
幸得張嬤嬤與打手三人組被留了下來,幾人辦事利落穩妥,裡裡外外幫著打理內務、安撫下人、管控場麵,替他分擔了大半重壓,纔不至於讓局麵徹底失控。
訊息很快傳到沈慎之夫人鄭氏處,忠順本想派人將人接來,可一打聽,竟得知鄭氏已然懷有身孕。
大悲大痛之下,驟然聽聞這一絲血脈存續的喜訊,饒是素來沉穩的忠順,也控製不住情緒,眼眶一熱,險些失態。
他當即下令,說什麼也不讓鄭氏踏入此刻血光沖天的忠勇王府。
這個孩子來得太不容易,是忠勇王府如今唯一的根,唯一的指望,萬萬不能讓她沾染半分凶險,更不能被府中慘狀衝撞了胎氣,半點差錯都出不得。
安排好一切,忠順望著堂外沉沉的天色,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心頭,京城這盤棋,早已亂了,而他們忠勇王府,不過是最先倒下的一枚棋子。
那邊已經榮國府內劍拔弩張,蒹葭一時間也不知所措,冇想到第一個反應過來的竟然是黛玉!
黛玉直接反手給了賈母一個嘴巴子,因黛玉現在一直習武,手勁不小,直接抽得賈母臉歪到了一邊。
賈赦也冷眼睨著她方纔百般狡辯、試圖挑撥離間的模樣,冷哼一聲,厲聲喝道:“你不用在這兒巧言挑唆,蒹葭確確實實是林家親女,身世鐵板釘釘,由不得你胡攪蠻纏。”
這話一出,賈母臉色驟然大變,心頭咯噔一沉。
她方纔故意含糊其辭、東拉西扯,本就是想混淆視聽,把水攪渾,好趁著眾人混亂之際尋找生機。
隻要能脫身,她便能再尋活路,可萬萬冇料到,賈赦竟半點餘地不留,當場把她最後的算計戳得粉碎。
蒹葭刹那間便看穿了賈母的齷齪心思,這老東西到了這般境地,依舊不思悔改,滿腦子隻想著如何脫身逃命,全然不顧身上揹負的數條人命。
怒火瞬間衝上頭頂,蒹葭再無半分忍耐,猛地衝上前去,揚手便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,狠狠甩在賈母臉上。
“啪!”
一聲脆響,震得滿堂寂靜。
蒹葭雙目赤紅,指著癱軟在地上的賈母,怒聲斥罵:“老虔婆!你如今身上揹著數條人命,罪證確鑿,已是待死之囚,還敢耍心機妄圖逃脫,你想得什麼好結果?!”
賈母被打得偏過頭去,嘴角溢位血絲,捂著臉癱在地上,渾身發抖,再無一絲往日的威嚴,隻剩狼狽與怨毒。
這邊密摺連夜送入宮中,內侍捧著沾著夜露的奏摺呈到禦案前時,皇帝正握著硃筆批閱奏章,隻掃了一眼“忠勇王府遇刺、忠勇王薨逝”幾字,嘴角便勾起一抹瞭然的冷意。
他心中跟明鏡似的,早將前因後果猜了個**不離十。
榮國府被賈赦與蒹葭等人把持得如鐵桶一般,密不透風,半點訊息都探不出來。
可這忠勇王府,內裡早亂成了一團,四處都是漏洞,跟個篩子冇兩樣,這般慘禍,哪裡是什麼尋常刺客。
帝王眼底寒光一閃,卻並未點破,隻將奏摺輕輕擱在一旁。
恰在此時,太子躬身立在一旁,見帝色沉凝,連忙上前屈意奉承,柔聲寬慰,言語間儘是恭順體貼。
皇帝瞥了他一眼,略一沉吟,當即開口吩咐:“既忠勇王府遭此大變,你便替朕走一趟,前往忠勇王府弔唁,以示皇家恩寵。”
說罷,他提起硃筆,唰唰落下一道旨意——著沈慎之襲爵,晉封忠勇親王。
一道聖旨,輕飄飄落下,既安撫了忠勇王府殘部,又將這灘渾水,不動聲色地攬在了朝堂視線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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禦書房內燭火搖曳,皇帝望著窗外沉沉夜色,心中冷笑,忠順想瞞,他便裝作不知。
有些戲,總得有人陪著唱下去。
太子領了聖旨,不敢耽擱,即刻備了車馬,帶著禦賜祭品,往忠勇王府而去。
一路之上,京城依舊籠罩在陰霾裡,隻是誰也冇想到,皇家的反應會如此之快。
忠勇王府內,白幡初掛,哭聲壓抑,血腥味還未散儘,又添上濃重的素白氣息。
忠順正強撐著安排內外,聽聞宮裡來人,心頭一緊,連忙整理衣裝出去接旨。
太子一身素服走進府中,臉上擺出幾分哀慼,對著忠勇王靈位行過禮,便當眾宣讀聖旨。
旨意清晰響亮:追諡忠勇王,著沈慎之襲爵,晉封忠勇親王。
一席話說完,滿堂皆靜。
沈慎之剛被人從榻上扶下來,麵色慘白如紙,眼神空洞,聽聞聖旨,隻是木然地跪著,像一尊冇有魂魄的泥塑。
一日之間,父死、母仇、家破,轉眼又被推上親王之位,於他而言,不是榮耀,而是千斤枷鎖。
他僵在原地,久久不叩謝,隻兩行清淚無聲滑落,砸在青磚上,碎得徹底。
忠順在一旁看得揪心,連忙上前,替失神的大侄子謝恩、接旨,一舉一動沉穩妥帖,將所有慌亂都壓在心底。
太子冷眼旁觀,心中早已得了皇帝授意,隻麵上溫和撫慰幾句,不多問、不深究,將“遇刺”之說,預設下來。
場麵一時肅穆又詭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