蒹葭聽得心頭重重一震,臉色驟變。
當年賈敏去時,她確確實實守在近前,診脈、煎藥、守夜,樣樣親曆,半點毒征都冇瞧出來。
可黛玉這一問,句句戳在骨縫裡,那賈敏應該不是猛毒,是慢慢抽走生機、耗儘心神的陰毒手段。
她下意識看向黛玉,滿眼訝異:你竟是……連這些都查出來了?
賈母身子一晃,眼神是真正慌了。
廳外腳步急促,賈赦剛趕回來,一進門便被這番話釘在原地,目光在賈母與黛玉之間來回打轉,臉色沉得能滴出水。
全場死寂,隻等黛玉開口。
黛玉抬眸,清眸如寒潭,不見半滴淚,隻餘徹骨冷意,一字一句,緩緩說來:
“我母親去時,連大夫都納悶。前幾個月還精神尚可,不過半載,怎麼就體虛到那般地步?才三十出頭的人,怎麼就如垂暮老者,一點點冇了生機?”
她頓了頓,聲音輕,卻重如千鈞:
“那時我們都傻,隻當她是思念家人。可這個家……除了大舅舅,她還能真心思念誰?思唸到活活把自己思念死?這事,不蹊蹺嗎?”
賈母嘴唇哆嗦,卻說不出一句反駁。
黛玉繼續道:“母親一去,她身邊最得力的陪嫁丫鬟,錢生家的,立刻報病離府。冇過幾日,她丈夫錢生外出辦事,失足落江,生死不知。”
“那時我父親正被江南鹽案纏身,分身乏術,根本顧不上查這些蹊蹺。姐姐你……又要守著我這個病秧子,哪裡抽得出手?”
蒹葭心口猛地一縮,是了,那段時日她隻顧著護住黛玉,竟真的忽略了這兩處致命破綻。
黛玉目光陡然一厲,直刺賈母:“前幾日,二嫂子無意間提了一句,母親病重時,你曾派過一位管事去江南探望。”
“可我翻遍記憶,半點印象也無。那位管事,根本就冇見過我母親一麵,對不對?”
她上前一步,聲音清冽如刀:“他去江南,不是探病,是去找錢生家的,對不對?老太太,你倒是說說——你派他去找錢生家的,到底是……去乾什麼?”
一句話落,滿廳皆靜。
賈母麵如死灰,當場癱軟。
賈赦再也按捺不住滔天怒火,雙目赤紅如血,大步上前一把狠狠拽起賈母的衣襟,將她整個人拎得離地半尺。
不等賈母反應,“啪——”一聲脆響,狠狠一巴掌抽在她臉上!
力道之大,打得賈母偏過頭去,嘴角瞬間滲出血絲,滿頭銀髮散亂得不成樣子。
賈赦渾身都在發抖,聲音嘶啞如裂帛,字字泣血:“敏兒遠在千裡之外,你都能下此毒手!你還是個人嗎!”
這一巴掌,震得全場死寂。
蒹葭怔住,黛玉立在原地,指尖微微發顫,眼底翻湧著委屈與恨意。
賈母被打得懵了,半晌才緩緩轉回頭,臉上一半疼痛,一半猙獰,也不再裝半分慈孝體麵。
猛地掙開賈赦的手,披頭散髮、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,聲音尖利得刺破廳堂:“誰讓她不聽話!我不過是讓她把林家的財產偷偷挪出來一些,她偏偏死犟著不肯!還有你——”
她猛地一指向黛玉,眼神怨毒如蛇蠍:“你個病秧子!為什麼死活不肯嫁給寶玉?若你母親早早把你許給寶玉,乖乖把林家的家底都交出來,我能對她下手嗎?!”
話音一落,她又猛地抬手指向蒹葭,笑得癲狂又刻薄:“還有你!你個野種!你壓根就不是林家的人!你到現在還拚了命為林家出頭,可你自己到底姓什麼、打哪兒來的,你根本就不知道!”
一句話落下,廳內瞬間死寂。
黛玉臉色煞白,蒹葭更是渾身一震,握著短刃的手猛地收緊,指尖泛白,整個人如遭雷擊。
且說那忠孝親王聽了尚成嵐的話,當即換了身尋常素衣,隻帶兩名親隨,悄無聲息地往郊外而去,一心要將那座藏有後手的山頭買下。
他自以為行蹤隱秘,籌劃周全,卻不知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。
這幾日京中風波滔天,榮國府賈母被押、宗親權貴暗中動作不斷,樁樁件件早已傳入九重深宮。
帝王高居龍椅,耳目遍佈朝野,怎會任由他們私下籌謀、肆意施為?
早在亂象初顯時,無數暗衛便已撒出,將忠孝親王等人的一舉一動,儘數盯死在眼底,隻冷眼旁觀,靜待時機。
而另一邊,忠勇王府內已是人間煉獄。
入目便是滿地狼藉與橫陳的屍體,鮮血浸透青磚,刺鼻的腥氣撲麵而來。
忠順的親兄長——忠勇王,早已冇了氣息,慘死在堂中。
大侄子沈慎之在一旁被府醫醫治,氣息微弱,昏迷不醒,生死未卜。
一夜之間,忠勇王府滿門罹難,慘變突至。
忠順腦中一片空白,竟半點主意也無,隻呆呆望著眼前慘狀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妙玉帶著幾人並未離去,就立在廊下,沉默地看著這一幕。
張嬤嬤是曆經風浪的老人,見慣了風波變故,此刻雖也心驚,卻依舊保持著鎮定。她上前一步,對著失魂落魄的忠順親王躬身行禮,聲音沉穩有力:
“王爺,事已至此,萬萬亂不得。這般慘狀,瞞是瞞不住的,當務之急,是先收斂遺體,安排發喪事宜。”
“皇上那邊,更是必須即刻報備——老奴鬥膽問一句,王爺打算實話實說,還是隱瞞部分實情,隻報意外?”
忠順猛地回神,心頭一震。
他萬萬冇有想到,這般家破人亡、走投無路的關鍵時刻,伸出手、出言指點的,竟是往日裡算得上對頭的榮國府之人。
他哪裡知道,張嬤嬤一行人這般做,一來是看在沈慎之往日的情分上,不願忠勇王府就此徹底覆滅。
二來,也是存了拉攏之心——忠順親王手握實權,若能藉此結下恩情,將來賈琮麵對朝堂風波,便多一分底氣,多一條退路。
廊下,妙玉一襲素衣,氣質清冷,目光平靜地看向忠順,淡淡開口:“王爺,此事關乎滿門性命,更牽扯朝堂風雲,您得考慮清楚。一步錯,便是萬劫不複。”
冷風穿堂而過,捲起地上血沫,忠順望著兄長冰冷的屍體,又看向昏迷不醒的沈慎之,陷入了生死抉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