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父親的書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他要去找父親談談。,像一根紮進肉裡的刺,拔不出來,也按不下去。他知道父親書房裡那套泛黃的《脂硯齋重評石頭記》裡藏著什麼。不隻是批註,還有一些東西,一些他需要知道的東西。,學校提早放學。林辰冇有去圖書館,直接回了家。母親還在醫院上班,家裡隻有他一個人。他站在父親的書房門口,手握著門把手,站了很久。這扇門平時是鎖著的,父親隻有週末纔會開啟,進去坐一整個下午。林辰從小就知道,書房是父親的領地,不許任何人進去。小時候他有一次偷偷溜進去,被父親發現,罰抄了十遍《弟子規》。從那以後,他再也冇有試過。。門冇鎖。推開的瞬間,一股舊紙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撲麵而來。書房不大,兩麵牆都是書架,從地板到天花板,塞得滿滿噹噹。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老式書桌,桌麵上壓著一塊玻璃,玻璃下麵壓著幾張泛黃的照片。窗戶朝北,光線不太好,整個房間有一種黃昏的感覺,即使現在是下午三點。,腳踩在木地板上,發出吱呀的聲響。他站在書架前麵,一眼就找到了那套《脂硯齋重評石頭記》。四冊,藍色布麵,書脊已經磨得發白。他小心翼翼地把第一冊抽出來,捧在手裡。書很輕,紙頁發脆,翻的時候要很慢。他翻開扉頁,上麵有一行鋼筆字——林建國,一九八六年春,購於星城古籍書店。字跡很年輕,和父親現在四平八穩的字不一樣,帶著一種急切的、往上揚的筆鋒。。父親二十三歲。比現在的林辰大五歲。。書裡到處都是批註,紅筆、藍筆、鉛筆,密密麻麻地擠在字裡行間。有些批註很簡短,隻有一個字——“好”或“悲”。有些很長,寫滿了天頭地腳,小得像螞蟻,要湊近了才能看清。林辰翻到第三回“林黛玉拋父進京都”,看到賈寶玉出場的那段文字旁邊,父親用紅筆寫了一行字——“寶玉初見黛玉,便說‘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’。世間所有的相逢,都是久彆重逢。”。紙頁微微發黃,紅墨水已經褪成暗紅色,但字跡很清楚。他繼續往後翻。“賈寶玉神遊太虛幻境”,金陵十二釵的判詞旁邊,父親用藍筆抄了一遍,又在下麵寫了一行字——“太虛幻境,不過是人間。金陵十二釵,不過是一群被時代碾碎的女子。”。他想起那些女孩。黛玉的淚,寶釵的冷,湘雲的笑,探春的才,迎春的懦,惜春的冷,鳳姐的辣,巧姐的命,李紈的苦,妙玉的潔,秦可卿的謎。她們每一個人,他都記得。父親也記得。隻是父親記得的是書裡的她們,而他記得的是活生生的她們。。第二十七回“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塚飛燕泣殘紅”,黛玉葬花的那段文字旁邊,父親用鉛筆寫了一整段話——“黛玉葬花,葬的不是花,是自己。她知道自己活不長,知道自己等不到那個人。她把花瓣埋進土裡,是把自己也埋進去了。花落明年還會開,人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。曹雪芹太狠了,他讓黛玉死在寶玉娶親的那天晚上。他讓她死在最不該死的時候。”。他趕緊用手擦掉,怕把字洇開。他想起黛玉死的那天晚上。不是書裡寫的,是他記得的。那天下著雨,瀟湘館的燈很暗。他站在門外,聽見紫鵑在哭。他想進去,但腿邁不動。他站在雨裡,渾身濕透了,站了很久很久。然後燈滅了。紫鵑不哭了。什麼都冇有了。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回怡紅院的。隻記得第二天早上,襲人給他換衣服的時候,發現他的鞋裡全是水,腳趾泡得發白。
他把書翻到第七十八回“老學士閒征姽嫿詞 癡公子杜撰芙蓉誄”。晴雯死後,寶玉寫了《芙蓉女兒誄》。那段文字旁邊,父親用紅筆畫了一個圈,圈裡寫著兩個字——“真祭”。
林辰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。父親不是在說書裡的寶玉在祭晴雯。父親是在說,自己也在祭一個人。一個他認識的人,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。
他繼續往後翻。第八十回之後,批註漸漸少了。程乙本的後四十回,父親隻在第一百二十回的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——
“寶玉出家,是解脫,還是逃避?他走了,留下寶釵一個人。他欠她的,永遠還不清。”
林辰把書合上,放回書架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——父親懂。不是那種讀懂了書的懂,是那種讀懂了人的懂。父親知道賈寶玉為什麼哭,知道黛玉為什麼死,知道寶釵為什麼冷。父親知道那些女孩不隻是紙片人,她們是活過的,是死過的,是值得被記住的。
但父親不知道,那些女孩是真的。父親不知道,他的兒子就是賈寶玉。
林辰站在書架前,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書籍。他突然想把這些書都抽出來,一本一本地翻,看看父親在裡麵寫了什麼。但他冇有動。他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窗外的光越來越暗,書架上的影子越來越長。書房裡有一種很安靜的聲音,像紙頁在呼吸。
門響了。
林辰轉過身。父親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裡麵裝著幾本剛從書店買回來的新書。他看著林辰,冇有說話。林辰看著他,也冇有說話。父子倆就那麼站著,隔著半個房間,隔著滿架子的書,隔著十幾年的沉默。
“我回來拿東西。”林辰說。聲音有點啞。
父親走進來,把布袋子放在書桌上。“拿什麼?”
“數學卷子。落在你書房了。”
父親看了一眼書架。“你翻了我的書。”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林辰冇說話。
父親走到書架前麵,把那本《脂硯齋重評石頭記》抽出來,翻到林辰剛纔看的那一頁。他看了一眼,把書放回去。然後轉過身,看著林辰。
“你最近在看紅樓夢?”
“嗯。”
“看得懂嗎?”
“有些懂,有些不懂。”
父親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哪些不懂?”
林辰張了張嘴。他想說很多。他想說,我不懂為什麼寶玉護不住晴雯,不懂為什麼黛玉死的時候寶玉不在身邊,不懂為什麼寶玉出了家留下寶釵一個人。他想說,那些不是書裡的事,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。但他什麼都冇說。他隻是看著父親,看著那張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臉。
“我不懂寶玉為什麼要出家。”他說。
父親看著他,目光裡有種奇怪的東西。不是責備,不是擔憂,是一種林辰看不懂的、很深很深的東西。
“因為他活不下去了。”父親說。
“活不下去?”
“他愛的人死了,他護的人散了,他住的家冇了。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?”
“但他還有寶釵。”
“寶釵不是他要的。”
林辰沉默了。父親說得對。寶釵不是他要的。他要的從來都不是寶釵。他要的是黛玉,是晴雯,是那些他護不住的人。他要的是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世界。
“那你覺得,”林辰問,“他做得對嗎?”
父親冇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外麵的風吹進來,帶著冬天的寒意。遠處有人在放鞭炮,劈劈啪啪的,很熱鬨。
“冇有什麼對錯。”父親說,“他隻是在活著。活不下去的時候,就換個活法。”
林辰看著父親的背影。父親的頭髮白了很多,肩膀有點佝僂,和記憶裡那個高大的、嚴肅的中年人不一樣了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小時候他問過母親,為什麼爸爸總是待在書房裡。母親說,因為那裡有他的朋友。他問什麼朋友。母親說,死了很久的朋友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書房裡那些批註,是你什麼時候寫的?”
父親轉過身,看著他。目光裡那種奇怪的東西又出現了。林辰這次看懂了。那不是奇怪,是悲傷。
“很久了。”父親說,“比你年紀還久。”
“你寫的那些話,是寫給誰的?”
父親冇有回答。他走到書架前麵,抽出另一本書。不是紅樓夢,是一本很薄的冊子,藍色封麵,上麵寫著《星城一中八五屆同學錄》。他翻開,翻到某一頁,遞給林辰。
林辰接過來。那一頁上貼著一張照片,黑白的那種。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孩,紮著兩條辮子,穿著白襯衫,笑得很開心。照片下麵寫著一行字——沈若蘭,1967-1986。
“她是誰?”林辰問。
“我高中同學。”父親的聲音很輕,“她最喜歡紅樓夢。最喜歡林黛玉。她說林黛玉不是在哭,是在還債。她還了一輩子,還冇還完。”
“她怎麼了?”
父親冇有回答。他拿回同學錄,放回書架上。然後他坐在書桌前,拿起桌上的一支筆,轉了一圈,又放下。
“她死了。”父親說,“很久了。”
林辰冇說話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“她死的那天,我在高考考場裡。”父親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,“考完才知道的。她得了白血病,拖了兩年。她冇告訴任何人。她走的時候,床頭放著一本紅樓夢,翻到黛玉葬花那一頁。”
書房裡很安靜。窗外的鞭炮聲停了,連風都停了。林辰看著父親。父親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,但他的手在抖。那雙手,和林辰的手一模一樣。
“所以你寫那些批註,”林辰說,“是寫給她的。”
父親冇有否認,也冇有承認。他隻是坐在那裡,看著窗外。天已經黑了,路燈亮了,橘黃色的光照進來,落在書桌上,落在那些書上,落在父親的白頭髮上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後悔嗎?”
“後悔什麼?”
“後悔冇來得及說。”
父親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辰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然後他聽見父親說——
“不後悔。有些話,不說比說好。說了,她也聽不見了。”
林辰站在書架前麵,手裡還握著那本《脂硯齋重評石頭記》。他看著父親,突然明白了什麼。父親寫那些批註,不是在解讀紅樓夢。父親是在寫信。寫給一個已經不在的人。寫給一個他等了很久的人。寫給一個他永遠等不到的人。
就像林辰自己。
林辰把書放回書架上。“爸,我回去了。還要做卷子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門口,停下來,轉過身。父親還坐在書桌前,背對著他。燈光把父親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長,很瘦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等得到嗎?”
父親冇有回答。但林辰知道答案。她等不到。就像黛玉等不到寶玉,就像晴雯等不到道歉,就像那些女孩等不到大觀園再開一次花。但父親還是在等。等了三十年,還在等。
他走出書房,輕輕關上門。站在走廊裡,靠著牆,閉上了眼睛。他聽見書房裡傳來翻書的聲音。很輕,像風吹過紙頁。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,說著什麼。
他回到自己房間,坐在書桌前。檯燈亮了,暖黃色的光照在卷子上。他拿起筆,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——
“若蘭。這個名字真好聽。”
他盯著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劃掉了,在下麵寫了一行新的——
“爸等了三十年。我要等多久?”
他不知道。他隻知道,那些記憶不會消失,那些女孩不會消失,那個聲音也不會消失。他隻能活著。活著,然後等。等一個答案,等一個機會,等一個來世。
就像父親一樣。
窗外又下雨了。雨打在窗戶上,嗒嗒的。林辰抬起頭,看著窗外。路燈的光暈裡,雨絲細細的,密密的,像一層紗。他想起黛玉葬花的那天,也下著雨。她蹲在樹下,把花瓣一捧一捧地放進坑裡。他站在她身後,撐著傘。她的肩膀很窄,雨水打濕了她的裙角。她說,花落了還會開。他說,人散了還會聚。她笑了,冇說話。
那個笑容,他到現在都記得。
林辰低下頭,繼續做題。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,像雨聲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,密密匝匝的,把整個世界都蓋住了。